葉凜只看到了赫菲斯托斯的半張臉,就給出了評價——
丑。
不是主觀偏見,是客觀事實。
赫菲斯托斯的五官本身就帶著某種被爐火長年灼燒後的扭曲感,皮膚粗糙得跟砂紙車間的地面一樣。
下頜歪斜,左眼比右眼高出一截。
但丑歸丑,氣勢是真的猛。
數十米高的神明虛影懸在半空,每一寸肌肉的紋理都清晰可辨。
鐵錘的錘面上跳動著橙紅色的神火,光是那股熱輻射就把廣場地面的大理石燒得吱吱冒煙。
葉凜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運轉。
神明投影,不是真身。
真身降不下來,世界意志會排斥。
但投影也不是鬧著玩的。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是老闆沒法親自出差,但他可以遠程操控一台全息機器人過來扇你巴掌。
巴掌是虛的,但疼是實打實的。
葉凜視線透過布簾的兩條縫往上看。
赫菲斯托斯的虛影也在往下看他。
兩張臉在空中對上了。
準確地說,是一張被居酒屋門帘遮住的帥臉和一張醜臉。
赫菲斯托斯的表情變化很有層次。
先是暴怒。
因為自己的代行者被人踩成了肉餅。
然後是困惑。
因為下面這個蒙面悍匪的身高、體型和站姿讓他覺得很眼熟。
最後是——
「……是你?」
赫菲斯托斯的聲音從雲端落下,震得廣場上殘存的幾根科林斯柱都在嗡嗡發顫。
葉凜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被認出來了?
不應該啊,我蒙著臉呢。
「螻蟻!」
赫菲斯托斯的虛影發出了一聲不屬於任何已知語言體系的怒吼。
「我沒去找你,你還敢找上門來?!」
葉凜在心裡默默翻譯了一下這句話的潛台詞。
我還沒去你公司門口堵你,你倒先跑來我地盤踩我員工了?
合理。
換成他葉凜是老闆,他也得瘋。
但問題是——
他不是來踩阿格隆的。
他可沒心思搞什麼反派死於話多那套。
至於赫菲斯托斯……葉凜完全沒想到這位爺的投影會親自下場。
按照他的理解,代行者被殺,頂多就是神像重新進入沉寂狀態,神明再找個新的就行了。
犯不著本尊出馬。
艹,失策了。
赫菲斯托斯動了。
祂也懶得多廢話。
看到這個給自己戴過綠帽子的凡人祂就氣不打一處來。
巨大的鐵錘高高舉起。
橙紅色的神火在錘面上燃燒、膨脹、壓縮,形成了一團密度極高的能量核心。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熔鐵的氣味。
廣場上所有活著的人,包括已經跑到外圍的蘇沐雪和秦菲菲,全部感受到了一股來自生物本能最深處的恐懼。
神罰。
這一錘子落下來,別說葉凜。
整個帕特農神廟連同周圍半條街都得變成熔岩坑。
葉凜的雙腿在那一刻做出了判斷。
跑。
往後爆退。
六階的肉身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
葉凜的身形瞬間拉出一道殘影,朝反方向彈射出去。
但——
慢了。
赫菲斯托斯的錘子比他快。
不是快一點,是快了一個維度。
神明投影的攻擊速度和凡人的反應速度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差距。
這種差距不是靠等階能彌補的,而是規則層面的碾壓。
葉凜退到第二步的時候,錘子已經落到了他頭頂一米的位置。
熱浪把他的頭髮瞬間烤焦了一截。
衛衣的袖口開始冒煙。
完蛋。
葉凜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雙手已經動了。
扯麵具。
他的右手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抓住腦袋上那塊蒙著的灰白色布簾,一把扯下來。
左手接過。
展開。
往身上裹。
這整套動作的耗時不超過一個眨眼。
灰白色的布簾在錘面距離他頭頂不到半米的瞬間,將他整個人裹了個嚴實。
金色的神火鐵錘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整個帕特農神廟的地基發出了一聲悶響。
以落錘點為圓心,半徑二十米內的地面全部向下凹陷了將近一米。
大理石地磚碎裂、翻卷、融化,中心區域直接變成了一灘橙紅色的熔岩。
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
還沒跑遠的信徒被氣浪掀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幾根殘存的科林斯柱從中間斷裂,上半截向外倒塌。
煙塵升騰,熱浪滾滾。
赫菲斯托斯的虛影低頭看向落錘點。
那裡有一個一米深的熔岩坑。
坑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屍體,沒有碎肉,沒有血跡。
連一塊布片都沒有。
螞蟻跑了。
赫菲斯托斯的腦袋緩緩轉動,掃視整個廣場。
五十米外。
一個不規則的空間裂縫毫無徵兆地撕開,一個人形從裡面跌了出來。
葉凜雙膝觸地,單手撐著地面。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不自然地彎曲著。
衛衣的左半邊被烤成了焦黑色,露出裡面泛紅的皮膚。
頭髮也燒著了,被光速撲滅,散發出一股蛋白質焦糊的味道。
逃出來了。
但沒完全逃。
門帘裹上身的那個瞬間,他確實進入了次元空間。
但鐵錘的衝擊波有一小部分在空間閉合前滲了進來。
左臂骨裂,三根肋骨出現裂紋,全身多處燙傷。
要是換個普通人,那一絲餘波就夠把人燒成灰了。
葉凜跪在地上喘著粗氣。
真他媽疼。
他抬起頭。
五十米外,赫菲斯托斯的虛影正看著他。
葉凜用右手把皺巴巴的天岩戶門帘攥在手裡。
布簾上沾了灰,「湯」字那一面朝外,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寒酸。
赫菲斯托斯盯著那塊布簾看了兩秒。
「區區凡人。」
火神的虛影微微側頭,鏽蝕般的鏗鏘聲從雲端傳下來。
「居然擁有空間系的規則神器?」
葉凜沒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真沒力氣犟嘴了。
左臂骨裂的痛感沿著神經一路往上竄,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用右手把布簾往兜里塞,同時飛快地盤算脫身路線。
然後他餘光掃到了一個讓他血壓飆升的畫面。
廣場中央。
那個被他踩了半天的碎肉坑裡。
橙紅色的火光重新亮起。
碎骨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拼接。
血管和肌肉組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附上去。
皮膚從裸露的肌肉表面生長出來,覆蓋住了所有傷口。
阿格隆站了起來。
完好無損。
連頭髮都沒少一根。
葉凜踩了那麼久,打了那麼多輪地鼠,全白費了。
赫菲斯托斯一降臨,錘子一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碎肉終於獲得了不被打斷的重組窗口。
阿格隆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極其囂張的、扭曲到變形的狂笑。
那種笑容葉凜見過。
在趙家人身上見過。
本來打工就煩,被誤會成姦夫就算了。
還要追著我殺?
我還就不跑了,今天非整死你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