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長的巨型眼鏡蛇從沼澤底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葉凜大腦一片空白。
完蛋,又來一隻。
等等?
葉凜突然盯著這條眼鏡蛇。
這顏色不太對。
塞特手下的魔物清一色是黑甲、灰皮。
而這條蛇,火紅色的鱗片,頸部兩側撐開的皮翼散發著薄薄的金光。
赤紅色的豎瞳里沒有暴虐,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審判感。
友軍?
還是火屬性的友軍。
葉凜的嘴比腦子快。
「潑酒!」
他扭頭沖伐樓尼吼了一嗓子。
伐樓尼正蹲在酒坑邊上發愣,被這一嗓子驚得碗差點掉了。
「往哪潑?!」
「這也問,難不成往我身上潑?!」
「哦哦,好。」
伐樓尼連忙變出一個半人高的陶瓷「碗」,開始蓄酒。
葉凜見此一幕,一陣氣血涌到了喉頭。
這死孩子聽不懂人話啊。
「往那群畜生身上潑!全潑!」
伐樓尼往葉凜方向蓄力的手連忙一頓。
老大不是讓我往他身上潑嗎?怎麼又換了?
算了不管了。
碗往空中一拋,雙手一拍。
碗在半空炸開,裂成了十幾隻小碗。
每一隻都在旋轉中溢出琥珀色的液體。
液體匯聚、擴散,在頭頂形成了一片金燦燦的雨幕。
酒雨傾瀉而下。
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片蘆葦盪。
辛辣的的醇厚氣息鋪天蓋地地澆了下來。
葉凜也被淋了一身。
頭髮、衣服、鞋,從頭到腳濕透了。
但他顧不上這個。
酒雨落在那些甲殼魔物身上的時候,高濃度的烈酒順著黑色甲殼的縫隙往下淌,滑落到地面。
跟水珠落到荷葉上一個原理。
仔細想想也正常。
塞特既然能想到把嘴焊死,自然也會對甲殼做防酒處理。
這幫魔物就是專門為了克制伐樓尼而設計的。
但夠了。
只需要沾上。
巨蛇的豎瞳在空中掃了一圈。
它懂了。
巨蛇張口。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蛇口深處噴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顏色偏白偏金,溫度高到空氣本身都開始扭曲。
熱浪掀過來的時候,葉凜站在五十米開外,眉毛都被燎卷了。
第一道火柱掃過蘆葦盪左側,三隻來不及反應的甲殼魔物被正面覆蓋。
黑色的甲殼在白金色的火焰中融化、捲曲,裡面的血肉在高溫下直接氣化。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三隻魔物就變成了三堆冒煙的焦炭。
然後,連鎖反應來了。
神火碰到了魔物甲殼上殘留的酒液。
高濃度烈酒加上概念級神火。
葉凜活了二十多年,包括在諸天萬界打了無數份工,從來沒見過這種規模的爆燃。
整片蘆葦盪在一瞬間變成了橙色。
酒精被高溫引燃的聲響不是「轟」的一聲。
而是一連串密集的、尖銳的「噗噗噗」。
每一隻魔物身上殘留的那點酒液都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燃燒點。
火焰從甲殼的縫隙鑽進去,從金屬面罩的鉚釘孔里竄出來,沿著酒液流淌的痕跡蔓延。
魔物們瘋了。
嘴被焊死了,叫不出聲。
它們在泥地里瘋狂蹬踏,身體翻滾、撞擊,試圖熄滅身上的火焰。
沒用。
這些是來自伐樓尼的酒。
概念神可能不善戰鬥,但規則就是規則。
酒能讓人喝醉,酒能讓火燃燒。
只要這酒碰到了火,它就必須燒。
這是規則。
葉凜拉著伐樓尼連退了好幾步。
熱浪撲面,整片蘆葦盪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火葬場。
三十多隻魔物在酒精大火中掙扎了不到十秒。
然後全部安靜了。
黑煙滾滾。
焦糊味混著酒香,說不出的詭異。
葉凜站在酒坑邊,身上還在往下淌酒水,整個人從腦袋到腳趾全是濕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看著那片被燒成焦黑色的蘆葦盪廢墟。
「……好傢夥。」
伐樓尼的碗從空中飄回來,穩穩落在她手裡。
她看著滿地的灰燼,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視覺衝擊中回過神來。
「老大,這算什麼?」
「算縱火。」葉凜擦著臉上的酒水。
「嚴格來說是蓄意縱火。」
「你提供燃料,它提供火源,我提供方案,三方共犯。」
「它」指的是那條巨蛇。
火海熄滅之後,巨蛇從沼澤上方緩緩降落。
三十米長的蛇身盤旋收縮,越縮越小,輪廓開始變化。
鱗片褪去,皮翼收攏,蛇身化為四肢。
等變化完成,站在焦黑泥地上的,是一個女人。
葉凜掃了兩眼。
古銅色皮膚,五官極其銳利。
顴骨偏高,下頜線條分明。
頭頂戴著一頂蛇冠,金色的眼鏡蛇造型,蛇頭高高昂起,冠身貼合著她的黑髮垂下來。
身上的衣著是標準的古埃及神祇裝束。
白色亞麻布裙,寬肩窄腰,胸前交叉纏繞,手腕和腳踝上纏著金色的蛇形臂環。
比起「漂亮」,葉凜覺得用「威嚴」形容更妥當。
但總歸是好看。
葉凜掃完了,收回視線,走向蘆葦盪廢墟。
好看歸好看,正事要緊。
他翻開掃描儀,第三個紅點就在前方不到千米的位置。
葉凜踩著滾燙的焦土,撥開幾根還在冒煙的蘆葦殘根,在一個被燒塌的泥台下面找到了一塊被獸皮包裹的東西。
打開。
一隻右腳。
保存狀態尚可,沒被火燒到。
葉凜在腦子裡翻了翻筆記。
奧西里斯殘肢,第十二塊,右腳。
孟菲斯拿了右腿,赫利奧波利斯拿了左腿,布托拿了右腳。
還剩左腳和第十四塊。
葉凜收好殘肢,轉身走向那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女人。
瓦吉特。
下埃及的守護女神。
王權最忠誠的庇護者。
正義秩序最鋒利的劍。
與上埃及的禿鷲女神奈赫貝特並成為「二女神」。
眼鏡蛇形態的她是法老額前的聖蛇標誌,代表著秩序與權威中最鋒利的那一面。
葉凜走到她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三米。
瓦吉特垂著眼皮,金色的蛇冠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沒有主動開口,也沒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思。
葉凜倒也沒搞什麼感激涕零的把戲。
瓦吉特是伊西斯的人,他是伊西斯雇的外包。
從職場關係上講,兩人屬於同一個項目組的同事。
同事之間,幫忙解決了一個技術難題,說聲謝謝就夠了。
搞得太熱情反而對雙方都不好。
人情記下即可。
「麻煩了。」葉凜點了下頭。
瓦吉特終於動了一下。
那雙金色的豎瞳抬起來,看了葉凜一眼。
「奉命行事。」
說完,她轉身,身形在原地模糊。
金色的蛇冠最後閃了一下,整個人從腳底開始化為沙塵,被風捲走。
來得快,走得更快。
葉凜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只冒出一個評價。
這才是正經的神明打工人。
準時到崗,幹完就走,不加班,不社交,不搞團建。
同道中人。
「老大。」
伐樓尼端著碗湊過來,渾身酒味。
剛剛天上落酒的時候,她沒忍住,偷摸喝了點。
以至於本就還沒完全醒酒的她,徹底醉了。
白色睡衣被酒水和泥漿弄得透透的,貼在身上勾勒出腰線以下完整的輪廓。
她渾然不覺,只是拿碗戳了戳葉凜的胳膊。
「那個蛇女,挺厲害的。」
「嗯。」
「比我厲害。」
「嗯。」
「比我好看嗎?」
葉凜扭頭看了她一眼。
伐樓尼滿臉泥點,頭髮上還掛著一截燒焦的蘆葦葉,碗裡的酒灑了一半在自己衣服上。
「你先把臉上的泥擦了再問這個問題。」
伐樓尼哦了一聲,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越抹越髒。
葉凜一邊嫌棄,一邊仔細的擦乾淨小丫頭臉上的泥後,閉眼在腦海里呼喚伊西斯。
連接建立得很快。
伊西斯的反饋幾乎是即時的。
交付過去右腳後,傳送通道隨即在腳下裂開。
葉凜拎著掃描儀,拽了一把還在照碗裡倒影看自己臉的伐樓尼。
「走了。」
「第四站,塞易斯。」
兩人踏入光膜。
這一次,傳送的距離比前三站都遠。
光膜內部的光線變化持續了更久,葉凜估算至少穿越了大半個尼羅河流域。
光膜碎裂。
葉凜的腳踩在了乾燥的河岸上。
面前是尼羅河的一條運河河口,水面寬闊,水流平緩。
遠處能看到塞易斯城的輪廓。
殘破的方尖碑,半塌的石砌城牆,還有一座被沙塵掩埋了大半的奈特神廟。
空氣中有股不對勁的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酒味,是。
乾燥。
極度的乾燥。
葉凜的皮膚在落地的瞬間開始起皮,嘴唇乾裂,鼻腔里全是灼熱的氣流。
然後他抬頭。
天變了。
整片天空在他抬頭的那一秒內,從蔚藍切換成了土黃色。
漫天的黃沙從四面八方湧來,遮住了太陽,遮住了雲層,遮住了一切。
沙粒打在臉上,細密而尖銳。
伐樓尼的碗被風吹得在手裡直晃,酒水被沙粒污染,變得渾濁。
「老大——」
她的聲音被風沙撕碎了一半。
葉凜沒回話。
這看似普通的黃沙,居然硬生生屏蔽了他的感知!
死過數十次了葉凜的生物本能在警告他——
你又要死了!
一股威壓從天際墜落。
葉凜經歷過少數幾次直面頂級神明的體驗。
毗濕奴的注視,濕婆的善意,天照的溫柔。
那些都並非惡意。
哪怕是赫菲斯托斯,他也能當著對方的面嘴兩句。
可這股威壓毫無遮掩,毫不收斂,帶著純粹的殺意和暴虐。
它碾過沙漠的方式,就是讓整片沙漠在它面前跪下。
每一顆沙粒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抖動,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從內部共振。
伐樓尼碗裡的酒面上泛起了密集的漣漪。
葉凜的腿在發軟。
沙暴的中心,一個輪廓正在成型。
風暴與沙漠之神,篡位者,弒兄者。
不是之前在藍星赫菲斯托斯那種虛影。
而是……
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