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樓尼歪著腦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五百血汗錢的墨鏡,打量著瑪特。
也就是那根羽毛。
「你還想喝?」
羽毛豎了一下。
在伐樓尼的理解範圍里,這個動作約等於「對」。
伐樓尼端著酒碗站起來。
墨鏡滑到鼻尖上,她從鏡片上方露出半截視線,掃了掃托特,又掃了掃瑪特。
「那不行。」
「我釀酒是要消耗本源的。」
伐樓尼晃了晃手裡的酒碗,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琥珀色液體。
「你以為這玩意是自來水龍頭擰開就有的?每一碗都是拿我的神力在燒。」
她用拇指蹭了蹭碗沿,把殘留的酒液抹掉。
「我給老爺爺釀酒,是因為他太慘了。」
「幾萬年喝白水,比我以前在攪乳海底下蹲著還慘。」
頓了頓。
「而且他是老大的僱主。」
伐樓尼說到「老大」兩個字的時候,歪了歪腦袋。
「老大這單子要五星好評。」
「我作為他的……」
她想了想之前在藍星吸收的大量知識。
「附贈飲品服務人員。」
「給僱主加個增值項目,是為了更高的評價,懂嗎?」
托特不懂。
瑪特也不懂。
但伐樓尼已經把碗端到了他們面前,用碗底對著兩人畫了個圈。
「你倆又不是老大的僱主,喝那兩口差不多得了。」
「我的本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托特抱著莎草紙,䴉鳥頭歪了歪。
說實話,那兩口的濃度只有百分之一,但已經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當然還想要。
可人家說了,本源消耗大。
托特是智慧之神,他懂得分寸。
於是他點了點頭,把莎草紙收好,退後半步,不再糾纏。
但瑪特不一樣。
秩序和平衡就是如此。
代表秩序的法律一旦出現先例,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鑽法律的漏洞。
平衡一旦傾向某一方,其中一頭總有一天會觸底。
那根羽毛在空中轉了兩圈。
轉完之後,傾斜了十五度。
這個角度在真理女神的肢體語言裡代表什麼意思?
伐樓尼不知道。
但她能感覺到,這根羽毛有點撒嬌的味道。
就一點點。
但對於一個從創世以來就只干三件事的真理女神來說,這點撒嬌的幅度已經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了。
微醺的真理女神,想喝酒。
伐樓尼瞅了她半天。
「……不行就是不行,本源很貴的。」
羽毛歪了歪。
「歪也沒用。」
羽毛又歪了歪。
「你歪一百次也沒用。」
伐樓尼把碗扣在自己腦袋上當帽子,兩手叉腰,一副鐵了心不給的架勢。
她對酒的態度一向很明確。
好酒是資源,資源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就是老大和老大的利益相關方。
其他人?
認識你誰啊。
……
船艙角落裡傳來一聲悶響。
阿圖姆拄著拐杖的那隻手終於夠到了碗。
乾枯的手指搭在碗沿上,顫了好幾下。
琥珀色的液體在碗中打轉,果香味飄出來。
「這茶水……」
阿圖姆的嗓子幹得像砂紙摩擦。
他把碗湊到嘴邊,渾濁的老眼眯成兩條縫。
「怎麼越聞越甜。」
他沒再猶豫。
碗沿貼上乾裂的嘴唇,仰頭。
一飲而盡。
碗放下來的時候,阿圖姆吧唧了一下嘴。
又吧唧了一下。
「……這果茶。」
他用舌頭舔了舔上顎,乾枯的喉結滾了一下。
「肚子裡怎麼暖洋洋的。」
那種感覺很奇妙。
從腹部正中心開始,有一團溫熱在往四肢擴散。
不疼,不燙,就是暖。
暖了幾萬年沒暖過的五臟六腑。
阿圖姆顫巍巍地舉起空碗,翻了個面,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好喝。」
兩個字從老人乾裂的嗓子裡擠出來。
伐樓尼聽到了。
她盤腿坐在軟墊旁邊,碗從腦袋上拿下來。
她看了看阿圖姆空掉的碗,又看了看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幾萬年喝白水的老頭,第一次喝到有味道的東西,嘴角都不自覺的揚起了。
伐樓尼什麼也沒說。
她伸手從虛空中變出酒來,碗裡的琥珀色液體滿到碗沿。
「來,再喝一碗。」
阿圖姆伸手去接。
「這碗濃一點,更甜。」
第一碗灌下去。
「再來一碗。」
第二碗。
「最後一碗,喝完就沒了啊。」
第三碗。
三碗「特製果茶」下肚。
阿圖姆總共四碗酒,全是伐樓尼用本源釀出來的原漿。
沒有任何稀釋。
托特的䴉鳥頭猛地轉過來。
他剛才一直在角落裡整理文書,餘光瞟到伐樓尼連倒三碗的動作時,蘆葦筆直接從手裡滑了出去。
「等……你給他倒了多少?!」
「四碗。」
托特丟下莎草紙,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阿圖姆身邊。
他低頭一看。
阿圖姆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正在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暈。
紅色從顴骨開始蔓延,沿著皺紋的溝壑往鼻翼擴散。
然後是額頭、脖頸。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整張臉從灰白變成了醬紫色。
阿圖姆打了個嗝。
震天響。
那一嗝帶出來的氣浪把托特手裡剛撿起來的莎草紙直接吹散了。
紙片在船艙里漫天飛舞,有幾張糊在了梅亨的蛇腦袋上。
梅亨的豎瞳轉了轉,蛇信子舔掉了臉上的紙片。
然後它也聞到了那股味道。
托特一把抓住伐樓尼的肩膀。
「你——」
托特的話被第二聲嗝打斷了。
這次的嗝比上一次更響。
阿圖姆的整個身體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手裡的拐杖從指縫間滑落,杖尖砸在甲板上,噹啷一聲彈了出去。
梅亨的蛇身條件反射地往前頂了一下,試圖撐住阿圖姆的後背。
但來不及了。
創世神的渾濁老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這茶……怎麼……」
半句話沒說完。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
梅亨的蛇身接住了他。
但阿圖姆已經徹底不省人事了。
佝僂的身軀攤在暗金色的蛇鱗上,花白的長須鋪了一臉,嘴角還掛著一絲琥珀色的酒漬。
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濃。
呼嚕聲起來了。
從細微到響亮,只用了三秒。
拉·阿圖姆。
太初之神,九柱神之首,從原初之水努恩中自我誕生的造物主。
醉了。
托特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裡的蘆葦筆掉在地上他都沒反應過來。
他當了幾萬年的書記官,什麼場面沒見過。
從來沒有任何人、任何神、任何存在。
能讓拉當場睡過去。
這個每天從黎明工作到黑夜、連正午最巔峰的時刻都只敢站著休息一會兒的老頭,此刻正躺在蛇身上打呼嚕。
呼嚕聲特別大。
震得碗都在晃。
「……」
托特緩緩轉頭,看向伐樓尼。
伐樓尼蹲在旁邊,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睡了就好。」
「老爺爺需要休息。」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
站直的時候,薄衫從腰線往上繃了一下,布料底下的輪廓在昏暗的船艙燈光里很清晰。
托特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蹲下去探了探阿圖姆的鼻息。
呼吸很穩,只是徹底陷入了沉睡。
「他什麼時候能醒?」
「看酒量。」伐樓尼端著酒碗晃了晃。
「我那個濃度的原漿,按他現在這個狀態……」
她扳著手指頭算了算。
「睡到天亮沒問題。」
托特的䴉鳥頭慢慢轉向她。
「天亮。」
「對。」
「他天亮之前,要駕船穿越冥界。」
「哦。」
「要對抗阿佩普。」
「哦。」
「混沌巨蛇。」
「哦。」
「世界末日級別的戰鬥。」
「哦。」
連續四個「哦」,每一個都毫無波瀾。
伐樓尼把酒碗往嘴邊一送,灌了自己一口。
「那不是還有老大嘛。」
托特沉默了。
他真的沉默了。
就在這個當口,一直安靜飄在角落的那根鴕鳥羽毛,忽然飄到了伐樓尼面前。
羽毛停在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傾斜。
然後,瑪特的本體發出了自開天闢地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你說你的酒是用本源釀的,那我拿我本源造的東西,和你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