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樓尼站在原地,揚著的下巴慢慢收了回去。
「……你說什麼?」
「我說這紋身挺好看的。」
葉凜還在翻她的手,拇指搓了搓那團符文的邊緣。
「這種螢光效果怎麼搞的?UV墨水?」
伐樓尼把手抽了回去。
動作很快,手指從葉凜的手心裡滑出去的時候帶了一股風。
「老大。」
「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葉凜扶著舵盤,扭頭看她。
暮色里伐樓尼的臉色不太好判斷。
但她抿著嘴的弧度,他見過。
上次見這樣,是在布托蘆葦盪里他死了四次之後。
區別是上次她在心虛。
這次她在生氣。
「不知道。」葉凜老實回答。
「那是秩序,瑪特給的。」
「就那個頭上頂著鴕鳥毛的?」
「對。」
「她給你紋了個身?」
「不是紋身!!」
伐樓尼碗往膝蓋上一擱,墨鏡從鼻樑上滑下來半截,露出半拉眼睛。
那半拉眼睛紅紅的。
氣的。
「我用本源釀的酒跟她換的。」
伐樓尼的聲量拔高了一截。
「本源你懂不懂?就是命根子。」
「我割了一塊命根子釀了一碗酒,去跟人家忽悠……不對,去跟人家談判來的。」
「一條秩序的制定權。」
「你知道這東西有多值錢嗎?」
葉凜看著她。
「多值錢?」
「瑪特說,主神級別的存在跪著求都求不到。」
「哦。」
「你哦什麼哦?!」
伐樓尼碗又端起來了,灌了一口。
「我為了搞這個東西,耍了多少心眼你知道嗎?」
「先嫌棄人家的測謊功能不行,再故意在她面前慢慢喝酒饞她。」
「最後還得裝作一副『哎呀你這東西也就那樣吧』的表情逼她加價……」
「這招誰教你的?」
伐樓尼頓了一下:「你教的。」
葉凜:「……」
行吧,之前和伊西斯說話的時候被學以致用了。
「然後呢?」葉凜沒否認,單手扶舵,身體側了半個過去對著她。
「你搞來這個東西,要幹嘛?」
「然後我拿給你看,你說我紋身黑社會。」
伐樓尼的嘴癟了。
癟嘴這個表情,葉凜在她臉上見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清醒狀態的伐樓尼是標準的三無少女。
喝醉之後雖然話多了,但情緒表達也就停留在罵人和懟人。
癟嘴屬於升級版。
介於生氣和委屈之間的那種。
「老大。」
「在。」
「我生氣了。」
葉凜看著她。
伐樓尼端著碗,碗裡的酒映著天邊最後那點光。
她歪著腦袋,瞪著葉凜,嘴還癟著。
這畫面怎麼說呢。
像路邊撿到的流浪貓叼了一隻死老鼠回來丟到主人正在做飯的鍋里。
結果主人沒誇她還嫌老鼠髒。
然後貓炸毛哈氣了。
「你說點好聽的哄我。」
「你哄我,我就給你個好東西。」
葉凜扶著舵盤,另一隻手撐在腰上。
他站了一整個白天,腰酸得要命。
但他笑了。
伐樓尼撒嬌,還真是頭一回見。
「行。」葉凜清了清嗓子,「說點好聽的是吧?」
「嗯。」
「誰是世界上最可愛的酒女神?」
伐樓尼愣了一拍。
然後她挺了挺腰,下巴抬起來。
「我。」
答得乾脆利落,連猶豫都省了。
葉凜差點沒繃住。
「誰是世界上最厲害的談判專家?」
「我!」
「誰用一碗酒就把秩序女神忽悠到團團轉?」
「我!!」
伐樓尼越答越精神,整個人從蹲著變成跪坐,腰板挺得筆直。
薄衫隨著她抬下巴的動作往後拽,布料繃緊了。
從側面看過去,胸口到腰間那條弧線的起伏在暮光里勾出清晰的輪廓。
葉凜看了一眼。
然後迅速把視線拉回舵盤上。
這次倒不是不好看,而是開著車呢,工作重要。
「誰是世界上釀酒最好喝的神?」
「還是我!」
「誰給拉喝了四碗本源酒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我我!」
伐樓尼答到這裡的時候,碗已經被她踢到一邊去了。
她往葉凜的方向湊了湊,仰著臉等下一個問題。
暮色把她鼻尖上那副墨鏡的鏡片染成暗紅色。
氣鼓鼓的表情早就不見了。
現在是得意。
小孩子被誇了之後的那種得意。
葉凜忍著笑。
「那麼——」
他頓了頓,換了個問法。
「世界上最可愛的酒女神,拿到了什麼?」
伐樓尼「我」字還沒開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團銀白色符文。
然後她開始說。
葉凜一邊聽一邊扶舵。
伐樓尼的複述比葉凜預想的清楚得多。
反正葉凜是聽懂了。
「……大概就是這些。」伐樓尼把碗撿回來,灌了一口。
隨後把碗放在腳邊,伸出右手。
「給你。」
葉凜低頭看著那隻手。
手指纖細,指節分明。
掌心那團複雜的嵌套圖案安安靜靜地發著光,一圈又一圈的弧線和直線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鋪展開來。
「她說了,握手就能轉交。」
伐樓尼把手又往前送了送。
「不要。」
伐樓尼的手懸在半空:「老大?」
「不要。」葉凜重複了一遍。
他雙手搭回舵盤上,視線轉向前方越來越暗的航道。
「首先,這東西是你拿本源跟人換的。」
「你割肉換來的東西,憑什麼給我?」
「因為你是老大。」
「我是你老大,又不是你爹。」
「就算是你爹,這種東西也不能給。」
伐樓尼的嘴閉上了。
「其次。」葉凜的手指在舵盤邊緣敲了兩下。
「瑪特把這東西給你,是因為你有權柄。」
「權柄是概念的最高操控權,秩序是概念的判定標準,這兩樣東西能配套。」
「我有什麼?」
「你讓我拿著一條制定秩序的權力,我拿什麼去定?拿我的七階全屬性?」
「七階放藍星還行,放神界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這東西你拿著,好歹還有酒權柄兜底。」
「我拿著,純純一個空殼子。」
伐樓尼把手收回來,握著那團符文:「但是……」
「還有第三個原因。」
葉凜沒看她。
他盯著前方的航道。
天幕的顏色已經從深紫變成了純黑,只有極遠處的地平線還殘留著一線暗紅。
「我打工的時候有工傷險。」
伐樓尼:「……」
「被神打死了,工傷險賠付,強制保命,送回家。」
「我在這邊再怎麼折騰,最差的結果就是灰溜溜被送回藍星。」
「但你沒有。」
葉凜的手指在舵盤上收緊了一點。
塞易斯。
沙暴。
流沙灌進鼻腔和嘴巴,窒息,死亡,復活,再窒息。
循環往復。
那些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第三次從沙子裡爬出來的時候,他用感知去找伐樓尼的位置。
找到了。
酒神權能的防護已經碎了,她的生命信號在急速下墜。
那一瞬間葉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他們都死在這,葉凜會被工傷險送回藍星。
但伐樓尼是真的死了。
「你死了就是死了。」葉凜的聲線壓得很低。
「沒有復活,沒有重來,沒有任何東西兜底。」
「所以這東西你留著。」
「關鍵時刻,哪怕代價再大,你好歹有張底牌能打。」
晚風從尼羅河方向吹過來。
伐樓尼站在葉凜側後方,薄衫的下擺被風掀起來,拍在她的腰側。
她的頭髮也被風吹散了,幾縷髮絲掃過葉凜的肩膀。
她張了張嘴,眼眶發熱。
「老大,我……」
船身猛地震了一下。
葉凜的雙手瞬間收回舵盤,全部注意力灌注到船體上。
太陽船的速度在驟降。
不,準確來說,太陽船在變。
舵盤下方的木質紋理開始剝落,金色的原始銘文從木板的裂縫裡透出來。
船身傳來低沉的吱嘎聲,整條船的結構正在從內部重組。
白晝用的曼傑特號,正在蛻去外殼。
葉凜往前看。
西方地平線上最後那線暗紅色也消失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純粹的黑。
他們已經駛入了西方地平線以下。
白晝航行,結束了。
船艙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蒼老的呻吟。
葉凜回頭看去。
艙門帘被一隻枯瘦的手推開。
拉·阿圖姆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但他的形態正在發生最後一次轉變。
白天那具佝僂乾枯的老人身軀在黑暗中一寸寸地萎縮、變形。
皮膚從古銅色褪成灰白。
頭頂的日盤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一輪漆黑的圓盤壓在兩根角之間。
連盤繞其上的聖蛇都失去了光澤。
而他的腦袋……
一顆蒼白的公羊頭。
配上一具比阿圖姆還要衰老十倍的身軀。
舵盤在葉凜手下也完成了蛻變。
曼傑特號的殘殼徹底脫落,露出底下那條更古老、更沉重的船體。
夜航船。
麥塞克泰特號。
阿夫·拉那顆蒼白的公羊頭緩緩轉向葉凜,空洞的瞳孔里沒有一絲光亮。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小子。」
「歡迎來到杜阿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