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站在傳送光圈裡,手指懸在半空。
阿圖姆說完那句話,還特意把「十分感激」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葉凜緩緩轉過身。
阿圖姆背著手,望著東方天際線。
一副「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的表情。
但那雙渾濁老眼裡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下班前五分鐘被領導叫住的絕望本來以為只會出現在藍星。
來了古埃及還有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關掉了傳送面板。
光圈消散。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剛剛拿了只甲蟲,幫不幫忙是一回事。
至少先聽完再說吧。
「拉大爺。」
阿圖姆轉過頭,一臉無辜。
「嗯?」
「您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我聽得懂,您一大把年紀了省點口水,免得……」
阿圖姆笑了。
終於等到葉凜開口了。
「也沒什麼大事。」
他慢悠悠地踱了兩步,乾瘦的手背在身後。
「就是我那曾孫子奧西里斯嘛,你也幫他縫過身體,算是有交情。」
「他最近在冥界當冥王,管審判。」
「每天排隊等稱心臟的亡魂,從他辦公桌排到冥河入口。」
「那個心臟稱量儀式太麻煩了,流程又臭又長,每天死的人那麼多,只能沒日沒夜地加班。」
葉凜聽著,一句話沒說。
但他的直覺已經在瘋狂拉警報了。
果然。
阿圖姆話鋒一轉。
「我想讓你再跑一趟冥界,幫他看看那個心臟稱量儀式,有沒有什麼能提速的法子。」
「你腦子好使,效率又高。」阿圖姆豎起大拇指。
「昨天那個車開的,嘖嘖,我活了幾萬年沒見過那麼穩的。」
「把冥界十二小時的航程硬生生縮了五十分鐘,這本事放哪兒都是頂尖的。」
葉凜一個字都沒接。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個關鍵詞上。
冥界。
又是冥界。
他剛從那個鬼地方出來!
那地方什麼環境?
到處是無頭惡靈、火坑處刑、混沌巨蛇,空氣里瀰漫著不知道漚了多少萬年的腐朽味。
之前是在太陽船上,有梅亨護著,有托特和瑪特幫忙,還有太陽船本身的保護。
那些亡靈什麼的都只是航道兩邊的背景板,碰不著他。
但要是下船?
要是讓他一個活人,站在全是死人的地方,跟一群亡魂面對面?
葉凜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不行。」
葉凜連連擺手,退了兩步。
「拉大爺,這活我接不了。」
阿圖姆挑了挑眉。
「怎麼了?」
「您要是讓我給奧西里斯出出主意,遠程視頻會議那種,沒問題。」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
流程優化這種事,不到現場看,光聽描述是搞不出方案的。
他之前在藍星做兼職的時候就知道這個道理。
甲方嘴裡的「小問題」,到了現場一看,十有八九是屎山。
葉凜的手擺得跟電風扇一樣。
「但讓我本人去冥界?跟一堆死人待在一起?」
「不行,真不行。」
「我們老家有講究。」
葉凜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
「活人跟死人待在一起,犯忌諱。」
「寓意不好。」
「晦氣。」
阿圖姆歪了歪頭。
「你們老家?」
「對。」葉凜點頭。「這種事情是有規矩的。」
阿圖姆沉吟了一下。
「可是你昨天不是在冥界開了一整夜的船嗎?」
「那不一樣。」葉凜面不改色。
「那是在船上,沒下去。」
「就跟坐飛機飛過墳地一樣,不算。」
阿圖姆:「……」
這小子嘴是真能掰扯。
「拉大爺。」
葉凜往前走了一步,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主要是我從小接受的教育不支持我做這種事情,你看錯人了。」
阿圖姆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老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我可是剛剛給了你一隻聖甲蟲誒!」
葉凜眼皮都沒抬。
「你不是說那就是只蟑螂嗎?」
阿圖姆噎了一下。
甲板上安靜了兩秒。
伐樓尼蹲在角落裡,抱著酒壺,腦袋轉來轉去地看兩人對話,跟看桌球賽一樣。
阿圖姆摸了摸下巴,換了個策略。
「也是……」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又望向東方天際線。
「就是可惜了,這個活給的那個什麼……血汗錢還不少,比開個車可多了好幾……」
話沒說完。
葉凜剛才那張繃得跟鐵板一樣的臉,在「好幾」兩個字出口的瞬間。
變成了笑臉。
笑得燦爛。
笑得真誠。
笑得跟剛才那個義正言辭說「從小接受的教育不支持」的人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您看人真准。」
「我該怎麼幫他嘞?」
阿圖姆轉過頭,看著葉凜那張變臉速度堪比川劇的面孔,老眼裡一副瞭然。
果然如此。
「你腦子聰明,幫忙看看那個心臟稱重儀式有沒有什麼能加快點速度的辦法。」
「好啊。」
葉凜答得乾脆利落,跟剛才那個死活不肯去的人判若兩人。
錢到位了,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那都是封建迷信!
他可是現代青年,封建迷信要不得。
「你跟奧西里斯面談吧。」阿圖姆補了一句。
「正好他知道你之前幫了他,也想見見你。」
葉凜正在心裡盤算報酬數額。
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從甲板上彈了起來。
「阿油虧賊?」
阿圖姆愣了一下。
葉凜站在原地,剛才那股「給錢就干」的勁頭瞬間消退了大半。
面談?
跟奧西里斯面談?
自己剛剛給他裝了個新身體,這確定是談談?
不是什麼騙過來打一頓,報葉凜給伊西斯出餿主意的仇吧?
葉凜正在糾結,阿圖姆忽然沒說話了。
那雙蒼老的鷹眼,忽然精光一閃。
視線直直地落在了葉凜的胸口。
不是看他的臉。
是胸口。
準確地說,是胸腔內部某個位置。
葉凜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沒有。
「小朋友。」
阿圖姆的語調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慢悠悠帶著笑意的閒聊。
而是審視。
「你身體裡,有太陽的力量。」
「不是我的。」阿圖姆繼續說。「也不是我們世界的。」
「是另一個太陽的。」
葉凜沒動。
他知道阿圖姆在說什麼。
天照大神。
之前幫天照走出天岩戶的時候,天照單獨給他的打賞。
一縷太陽本源。
那東西一直封在他體內。
當時沒辦法煉化,只能先封印著。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的太陽本源,但品質不錯,很純粹,至少是奧西里斯那個級別的太陽權柄。」
「你一直沒煉化?」
葉凜點了點頭。
阿圖姆「嗯」了一聲,乾枯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你現在的身體……要煉化那一縷本源,還是差點意思。」
「差多少?」葉凜問。
「等你跟到酒神小朋友那個境界就差不多了。」
葉凜嘴角抽了抽。
這是一點啊?
伐樓尼看著弱雞,是因為對手全都是主神,路上不是打賽特就是一堆妖魔鬼怪。
但可別忘了她本身可是一位實打實的權能神。
一縷太陽本源,要這麼強的力量才能煉化?!
阿圖姆伸出一根手指。
「你就當幫我個忙,我幫你徹底煉化你體內的太陽本源,怎麼樣?」
「保證成功,保證沒副作用。」
葉凜抬起頭。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伸出去,一把握住了阿圖姆那雙乾枯的、布滿老年斑的手。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配合上他那張此刻笑得無比真摯的臉。
「我們計劃一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