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亡靈聽著！」
葉凜舉著那個橙色塑料喇叭，嗓門拔到了極致。
擴音器的嘯叫聲穿透了審判大殿的石牆，在門外那片無盡的廣場上環繞。
廣場上，數以千計的亡靈正如同幾萬年來一樣，默默排著那條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的長隊。
他們已經等了太久了。
有的亡靈半透明的身體都開始發虛了，有的甚至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
然後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十個一組！跟著阿努比斯排好隊！」
葉凜大步走到巨門前，一腳踹開了門縫。
門外的冥界之光湧入大殿。
成千上萬的亡靈齊刷刷望過來。
葉凜沒有任何停頓，喇叭懟到嘴邊繼續吼。
「提前把心臟掏出來！一會兒放在安檢托盤裡！人過安檢門！」
「準備好你們的《亡靈書》或者心型聖甲蟲！」
他頓了一拍。
「沒帶的靠邊站！去補辦窗口找托特排隊！」
這一嗓子下去。
一千多個亡靈集體當機的死機。
他們面面相覷。
有些亡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旁邊同伴的胸口。
現在就掏？
還有些亡靈開始翻自己隨葬的物品。
所謂的《亡靈書》，全稱是《走向白晝之書》，是古埃及有錢人才用得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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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前花大價錢請祭司在莎草紙上抄錄符咒，告訴死者到了冥界該說什麼話、走什麼路、怎麼過審判。
說白了就是考前押題。
而普通人呢？
普通人買不起莎草紙，或者買不起那麼多莎草紙。
他們的家人最多花點小錢，請祭司在一塊心形聖甲蟲石上刻幾句最關鍵的咒文。
通常就是「我的心啊，不要在天平上背叛我」之類的。
窮人版攻略。
一個是完整的通關秘籍，一個是考前三頁紙。
但不管是哪種，現在葉凜要求所有人提前備好。
排在前面的一個亡靈壯著膽子舉起了手。
「那個……大人……我是三百年前死的……隨葬品被盜墓的偷了……」
葉凜看了他一眼。
「補辦窗口找托特。」
乾脆利落。
亡靈們繼續當機。
這個畫風不對啊。
說好的莊嚴肅穆呢？說好的神聖審判呢？
說好的「向你致敬，長步者」呢？
葉凜才不管他們想什麼。
他轉頭看向阿努比斯。
胡狼頭的葬儀之神站在門口，整個神都是僵的。
「阿努比斯。」葉凜喊他。
「……」
「愣著幹嘛？十個一組往裡帶，我又不會引導死者。」
阿努比斯的嘴巴張了張，胡狼的耳朵抖了兩下。
他從剛才葉凜搬天平開始就一直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
先是天平被搬走了。
然後來了十台金屬拱門。
接著瑪特親自來了，拔了九根真理之羽。
現在這個凡人拿著個橙色的東西在朝外面吼。
阿努比斯在冥界幹了幾萬年的引路工作。
幾萬年。
從法老到最農奴。
每一個亡靈都是他親手從大殿門口引進來的。
一個一個。
恭恭敬敬。
莊嚴肅穆。
現在你跟我說……
十個一組？
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座方向。
奧西里斯坐在那兒。
冥王的手擱在扶手上，給了個眼神。
——做。
阿努比斯把權杖往地上一頓，轉身出了大殿。
葉凜跟在後面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繼續用喇叭維持秩序。
「都別慌！從左邊數，前十個，跟著阿努比斯大人走！」
「後面的排好隊形！十人一列！」
「心臟提前掏出來拿手上！」
「對，就這樣捧著！別捏碎了！」
「那邊那個，對就是你，你心臟怎麼兩個？」
「雙心室畸形？行吧特殊通道，靠邊等著。」
廣場上開始出現了騷動。
起初是混亂的。
亡靈們不知道該幹嘛，互相推搡，半透明的身體穿來穿去。
但葉凜的喇叭一聲接一聲，一句比一句具體。
「那個高個兒的！你擋著後面人了！往左靠！」
「舉著心臟的排這邊！沒掏的先站旁邊掏完再來！」
「聖甲蟲準備好了嗎？等會兒查！」
漸漸的。
隊伍開始成形了。
十人一排。
左手捧心臟，右手攥著莎草紙卷或者小小的心形石頭。
規規矩矩。
整整齊齊。
葉凜看著這個場面，心裡只有一個感想。
早知道直接考個安檢員資格證得了。
阿努比斯已經把第一批十個亡靈領進了大殿。
十個人一字排開，站在流水線入口處。
他們看著面前十台散發著冷光的金屬拱門。
腿在抖，手在抖，心臟差點掉地上。
然後阿努比斯犯了一個錯。
不是故意的，純粹是肌肉記憶。
幹了幾萬年的事兒，突然讓你改，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他把第一個亡靈往大殿中央一推。
「向四十二位審判神做否認。」
他說完了才反應過來。
但亡靈已經開口了。
「向……向你致敬，長步者，來自赫利奧波利斯者……我未曾行不義……」
聲音哆哆嗦嗦的。
高台上，最前排的審判神身體前傾。
也是下意識。
幾萬年了，有人跟他說話，他就得往前探身表示「我在聽」。
全是習慣。
「咳。」
葉凜清了清嗓子。
那位審判神的屁股在半空中懸了一息。
然後縮了回去。
脊背挺直。
正襟危坐。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阿努比斯也頓住了。
他低下胡狼頭，看了看自己推出去的那個亡靈，又看了看身後那排閃著冷光的安檢門。
哦對。
流程變了。
他伸出手，把還在對著空氣背誦咒文的亡靈拽了回來。
「那個……停一下。」
亡靈一臉茫然：「我才說到第一條……」
「不用說了。」
阿努比斯面無表情：「過那邊。」
他朝拱門方向一指。
亡靈更茫然了：「不用跟審判神大人說話了？」
「……不用了。」
阿努比斯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複雜。
就好比一個收了三十年高速公路費的大姐，突然被通知明天開始全部改ETC。
那種「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的迷茫。
十個亡靈對視了一眼。
第一個被阿努比斯推上去的那位最慘。
他站在第一台拱門前面，雙腿打顫，心臟捧在手裡都快滑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心臟放進凹槽。
那顆半透明的仍在微微跳動的靈魂之心，穩穩噹噹地嵌入了金屬碟中。
然後他閉著眼，一步邁進了拱門。
嗡——
真理之羽在拱門頂端的凹槽中劇烈閃爍了一下。
整台拱門的光點陣列同時激活，上千個細密的光點在半透明薄板上瘋狂運算。
四十二位審判神的判定標準在零點幾秒之內跑完。
天平稱量的環節被光點陣列以純能量形式瞬間完成。
審判、稱量、定罪。
一步到位。
啪。
拱門頂部的指示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