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比斯站在天平旁邊,整個人定住了。
他調了幾萬年的天平。
他見過罪大惡極的人的心,重得能把托盤砸穿。
他見過善良到近乎聖潔的人的心,和羽毛等重,紋絲不差。
他從來沒見過比羽毛還輕的心。
高台上,四十二位審判神齊刷刷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滑的聲響連成一片。
食血者的利喙張了,又合上,又張了。
鷹頭審判神最先反應過來,扭頭看向阿努比斯。
「稱錯了?」
阿努比斯沒回話。
他蹲下去,把腦袋貼到天平橫杆的高度,胡狼鼻子幾乎懟到了金屬表面。
左看右看。
沒錯。
橫杆是水平的,偏移量清清楚楚,真理之羽那一端低了。
「沒稱錯。」
阿努比斯的尾巴夾住了。
這不是他的專業能力出了問題。
是這個結果本身就不該存在。
葉凜站在天平對面,低頭看了看那個傾斜的角度。
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想到。
「所以……」葉凜開口。
全場四十多個腦袋齊刷刷轉向他。
「儀式走完了吧?」
食血者愣了一下。
「……走完了。」
「結果出來了吧?」
「出來了。」
「我不用被阿米特吃吧?」
食血者瞥了一眼遠處趴著的阿米特。
那頭巨獸打了個嗝,吐出一縷綠煙。
「……不用。」
「行。」
葉凜走到天平前,伸手把左邊托盤裡的聖甲蟲拿了回來,重新別在胸口。
「那沒事的話,我就先……」
「等等!」
一個蛇首審判神從高台上探出半個身子。
「你就不好奇嗎?!」
葉凜回頭看了他一眼。
「好奇什麼?」
「你的心比真理之羽輕!幾萬年來第一個!你就沒有一點疑問?」
葉凜想了想。
「有。」
蛇首審判神往前湊了湊。
葉凜點了下頭:「我想問那些好評還算不算。」
高台上沉默了兩秒。
阿努比斯把天平收了,胡狼腦袋歪著看葉凜,尾巴慢慢從腿間鬆開來。
這時候,王座上的奧西里斯站了起來。
冥王走下台階,走到葉凜面前。
葉凜微微抬頭,和他對視。
奧西里斯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葉凜的職業本能都覺得有點反常。
按道理,最應該大驚小怪的人應該是冥王本人。
但奧西里斯只是抬了下手。
「約定已成,無論結果如何,葉先生可自由來去。」
高台上,好幾個審判神同時開口想說什麼。
奧西里斯的手沒放下。
那些聲音全部卡在了嗓子眼裡。
冥王沒回頭。
他只是看著葉凜,微微點了下頭。
葉凜回了個點頭。
兩個人之間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
葉凜抬手,系統面板上的【下班】按鈕亮起來。
藍白色的光柱從頭頂降下,裹住了他和伐樓尼的身形。
伐樓尼站在他旁邊,酒碗還端著,舉高了一些,算是告別。
光柱收緊。
兩道身影從審判大殿消失。
大殿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阿米特都消化完了一輪,重新趴好了。
食血者才從高台上走下來。
「阿努比斯。」
胡狼頭的殯葬之神正蹲在天平旁邊出神。
「嗯?」
「他的心為什麼比羽毛輕?」
阿努比斯沒回答。
旁邊,一個牛首審判神插了句嘴。
「會不會是因為他不是這個世界的靈魂?」
「外來者的靈魂不受瑪特法則約束,所以稱量結果出了偏差。」
這個推測聽上去很合理。
但奧西里斯從王座上否了。
「不可能。」
「真理之羽代表的就是『規則』,不同的人心臟重量不同,但沒犯罪,就能和真理之羽等重。」
「而且不是沒有外來世界的靈魂闖入過杜阿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有些是無意間墜入的旅者,有些是試圖闖關偷渡的亡靈走私者。」
「還有些和葉先生一樣,來打工的。」
「只不過委託人是我們的敵人。」
「我親手稱量過其中幾個。」
「無一例外,心臟全部比羽毛重。」
「有外來者的靈魂和真理之羽等重嗎?」食血者追問。
「有,但多是誤入這裡的苦修者。」
奧西里斯抬起頭。
「但比羽毛輕的,從來沒有。」
高台上又安靜了。
這時候,阿努比斯動了。
胡狼頭的神站起來,走到原本放天平的位置。
他伸出手,朝葉凜消失的方向虛抓了一下。
什麼都沒抓到,人已經走了。
但他剛才在收天平的時候。
在把聖甲蟲從托盤上拿起來、遞還給葉凜的那個瞬間。
他的指尖碰到了聖甲蟲的甲殼。
那隻蟲子在整個儀式中充當葉凜的「心」。
阿努比斯碰過的「心」,不下億萬顆。
每一顆心,都會在他觸碰的瞬間向他展示擁有者最深處的記憶殘片。
通常情況下他不會去看。
太多了,看不過來,也沒必要。
但這一次。
他碰到的瞬間,那些畫面自己跳出來的。
奧西里斯是唯一察覺到他那個愣神動作的人。
冥王沒有當場問,因為葉凜還在。
現在葉凜走了。
「看到了什麼?」奧西里斯問。
阿努比斯轉過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團暗綠色的殯葬之力從他掌中升起,在大殿中央凝成了三面模糊的光幕。
沒有聲音。
邊緣像浸了水的莎草紙,往外滲著毛邊。
第一面光幕亮起來。
畫面里是兩個小孩。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男孩瘦瘦的,頭髮軟塌塌地搭著,臉頰上還帶著嬰兒肥沒褪乾淨的弧度。
女孩扎著兩條小辮。
兩個人坐在一張院子裡的舊木椅上。
腿都夠不著地,晃來晃去。
男孩在說話。
女孩也在說話。
他們說了很久,最後女孩伸出小拇指,男孩也伸出小拇指。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然後女孩咧開嘴笑了。
男孩也笑了。
第一面光幕慢慢褪色,第二面亮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畫面正中。
五官和葉凜幾乎一模一樣。
但神態完全不同。
葉凜的臉上常年掛著一種淡到透明的疏離。
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諸神看到了意氣風發,和幸福的笑容。
他穿著一身……一身極其繁瑣的黑色衣物。
裡面套著白色的,脖子上還繫著一條細布條。
西裝三件套加領帶,但這幫幾萬歲的古埃及神哪見過這個?
畫面里的男人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頭上蒙著白色的薄紗,她的手挽著年輕男人的手臂。
兩個人面對面。
年輕男人低下頭,女人仰起臉。
然後兩個人的嘴唇貼在了一起。
審判大殿裡安安靜靜的。
這一幕,哪怕隔著幾千年的時間和文化,哪怕沒有任何聲音。
所有神都看得出來那是什麼。
婚禮。
第二面光幕褪色了。
第三面亮起來。
畫面劇烈晃動。
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但他老了。
不是衰老,準確的說是滄桑。
眼眶深陷,臉上的肉塌了下去,頭髮亂得粘在額頭上。
他抱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就是第二面光幕里穿白裙子的那個女人。
但她渾身是傷。
傷口的樣子很奇怪,像是被撞飛,然後在地上滾了幾圈。
一側的身體塌陷下去,身上到處是擦傷。
男人在說話。
他說得很快,很急,嘴唇在劇烈地動。
他懷裡的女人沒什麼反應了。
她的手垂在身側,一下一下地抖。
阿努比斯盯著那個畫面。
身為殯葬之神,他不需要任何診斷就知道,那女人快死了。
畫面又晃了一下。
女人抬起那隻沒被撞的手。
那隻手抖得很厲害,沾著血,指甲里也是紅的。
她的手掌貼上了男人的臉。
她在說什麼。
說得很慢。
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就為了把那幾個字從嘴唇里擠出來。
男人的嘴停止了動作。
他不說話了。
他只是抱著她。
女人的手從男人臉上滑了下去。
垂下來的時候,手指還彎著,保持著貼著臉頰的弧度。
然後不動了。
畫面停在了那裡。
三面光幕在審判大殿中央緩緩旋轉,光線越來越暗,邊緣開始碎裂。
沒有一個神說話。
四十二位審判神,冥王,阿努比斯,阿米特。
全部沉默。
不是被這偉大的愛情震驚了。
這只是很普遍的東西。
他們只是好奇,只是愛情,就能出現一個萬年不遇的異象嗎?
這又不是動畫片。
阿努比斯突然開口:
「這個生物是拉大人船上帶下來的,我本來能讀到更多東西。」
「但太陽的神力一直在燒,我只留住了這三段。」
「你知道他的心為什麼比羽毛輕嗎?」
阿努比斯盯著眼前三個正在消散的畫面,張了張嘴。
「我只能給出猜測。」
「要麼……」
「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我們稱量他。」
他的胡狼耳朵垂了下來。
「要麼——」
「是他的靈魂沒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