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狗男女在外面急得團團轉,變著法地想把剩下那點乾淨的錢套出去。」
「我全送給上面了。」
伐樓尼歪著腦袋。
「送?」
「對。」
葉凜把快燒到手的菸頭扔地上,抬腳踩上去。
「我壓根沒去保那筆錢。」
「黑錢,拿著嫌燙手,充公也算給老爹積點陰德。」
「最關鍵的是,我根本留不住。」
葉凜看著被踩爛的菸頭。
「老爹倒台,無數雙眼睛盯著那點剩下的肉。」
「我一個二世祖去搶,純屬找死。」
「所以我主動放手,大筆一揮,主動配合調查,把所有底細交得乾乾淨淨。」
「我甚至幫著他們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爛帳全翻了出來。」
「他們撲了個空。」
「不過倒不是為了報復,而是這些帳如果我爹死了之後被翻出來,我沒有保護傘,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伐樓尼端著酒碗的手指緊了緊。
「他們一定很生氣。」
「那是當然。」葉凜笑出聲。
「後來呢?」
「後來那個學長殘了。」
葉凜說得很平淡,平淡得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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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點人,用了一點不起眼的小手段。」
「走夜路的時候,下水道井蓋離奇消失,再或者,高空墜物剛好砸中腿腳。」
「花點錢就能辦得乾乾淨淨。」
「總之,他下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過。」
「每天靠護工端屎端尿,連翻個身都要看人給不給面子。」
伐樓尼沉默,碗裡的酒液卻起了波瀾。
「最可笑的事情在這時候發生了。」
葉凜抬起頭,看著不遠處亮著燈的招牌。
「那個女人看到相好殘疾,變成了個徹底的廢人,而且一無所有之後。」
「她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
「她轉過身,哭著來找我。」
「她試圖裝作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抱著我的腿,說她是一時糊塗,說她最愛的還是我,求我接納她。」
伐樓尼問:「你接納了?」
「當然。」葉凜攤開雙手。
「我特別大度地接納了她。」
「我把她接回家,給她買新衣服,帶她去吃好吃的,每天陪她散步。」
「讓她覺得,她還是那個衣食無憂的闊太太,我還是那個任她擺布的傻子。」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明明心裡恨不得把她剁碎了餵狗,表面上還得噓寒問暖。」
「她甚至以為,經過這次事情,我變得更愛她了。」
「女人總是盲目自信,覺得男人離不開她們。」
「只要她們肯低頭,男人就會搖尾乞憐地貼上去。」
「這就導致她們除非被捉姦在床,不然任何證據她們都會不要臉的否認她們出軌。」
「憋屈啊,但拿的不是爽文劇本,我也沒心思跟她同歸於盡浪費生命。」
伐樓尼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呢?」
「然後,大概過了半個月。」
葉凜把手揣回兜里。
「一場意外的車禍發生了。」
「她被一輛失控的貨車卷進車底,被拖行了十幾米,死的不能再死。」
「我假裝哭了幾十分鐘才打醫院電話,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街道上有一輛計程車駛過,帶起的風把地上的垃圾袋吹出很遠。
葉凜站在路燈下。
講述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憤怒、快感、悔恨、痛苦。
這些復仇者該有的情緒,此時全被抽乾。
餘下的唯有平淡。
順理成章的平淡。
葉凜說那麼多,是因為加上穿越前,他憋了快一百年了。
夏晚晴的表白讓他想起了這些事情。
他是人,有血有肉,需要一個宣洩口。
「事情結束,我隱姓埋名,到處換地方待著。」
「我刷過盤子,當過保安,做過保潔。」
「後來去考了幾個證,跑到沒人認識我的公司里混了個高管。」
「總之,老爹仇家多,那輩子是不可能創業了,走到哪都在給別人打工。」
葉凜自嘲地笑了笑。
「最後也是應了那句『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我安享晚年,壽終正寢。」
伐樓尼看著葉凜。
她那顆不屬於人類的心臟,感受到了一陣怪異的收縮。
心悸。
她覺得葉凜的前世慘得離譜。
但此刻站在面前的這個男人,卻平靜得讓人骨頭疼。
「你怎麼做到的?」伐樓尼問。
「什麼?」
「怎麼製造的意外?」
伐樓尼是真的好奇。
一個毫無力量的普通凡人,是怎麼把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
葉凜笑了一聲:「多和老頭搞好關係。」
伐樓尼呆住。
「老頭?」
葉凜止住話頭,半個字都不多做解釋。
伐樓尼那單純的腦迴路還在努力運轉,試圖把「老頭」和「車禍」聯繫起來。
葉凜伸出手,在伐樓尼頭上揉了兩把。
「別想了。」
「在那個沒有超凡力量的正常社會,殺人不用刀子,靠腦子。」
葉凜收回手。
「至於現在。」
「擁有超凡體系的社會,到頭來總會回歸弱肉強食,你也用不著知道那麼多。」
伐樓尼哦了一聲。
她仰起頭。
「所以,你拒絕她,是因為你被傷害過?」
這個「她」指的顯然是還在長椅上睡覺的夏晚晴。
葉凜搖了搖頭。
「我不排斥夏晚晴這個人,我那天說喜歡她,是真喜歡。」
「但喜歡,是各方面的,除了心理,還有生理。」
「生理?」
「嗯,你沒聽錯,我對她就是有那方面想法。」
「令我反胃的,是她對我產生『愛』這個念頭。」
葉凜走到路邊的台階上坐下。
「十四年來她照顧我,對我好。」
「我們在一起玩,一起上學,她幫我打架,我幫她抄作業。」
「那種好,是基於玩伴的情感,或者是兩個孤兒之間的同病相憐,感情很純粹。」
「但現在她長大了。」
「她把我對她的好,直接誤解成了愛情。」
葉凜雙手搭在膝蓋上。
「以前的夏晚晴是什麼樣?」
「大大咧咧,講義氣,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敢去跟人拼命。」
「同學被霸凌,她第一個衝上去把霸凌者揍趴下。」
「想吃路邊攤就吃路邊攤,想穿拖鞋出門就穿拖鞋出門。」
「遇到麻煩,她第一反應是想辦法解決,或者直接動手。」
「她熱情,陽光,自由。」
「結果呢?」
「她發現……或者說她認為自己喜歡我之後,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葉凜指著觀景台的方向。
「剛才她對我表白的時候,扭扭捏捏,哭哭啼啼。」
「她開始在意我是不是回消息慢了。」
「這還是那個陽光開朗的夏晚晴嗎?」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世俗的偏見。」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女生在愛情里就該矜持柔弱,男生就該吃苦耐勞。」
「她那熱烈不羈的靈魂,被所謂的『愛情』死死綁住了。」
「愛會抑制她的天性。」
「我不要這樣的夏晚晴。」
「就算我昧著良心接受了這份愛,她能得到什麼?」
「一個天天在諸天萬界打工、動不動就消失幾個月回不了家的丈夫。」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卑微等待。」
「這是她該過的人生嗎?」
葉凜從兜里摸出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看時間。
「我對她好,因為她對我好,她是我青梅竹馬,好兄弟。」
「我對你好,因為你對我好,你是我小弟。」
「哪個男人會接受兄弟的表白?」
「我最受不了的一點就在這裡。」
「明明是玩伴,如果是同性,會是好兄弟,好姐妹。」
「可就因為雙方是男女,就非要湊成應該廝守一生的青梅竹馬。」
「明明是仇人,如果是同性,會不死不休。」
「就因為是男女,就變成了恨海情天的甜蜜死對頭。」
葉凜手指在手機背面敲打。
「明明很正常、很純粹的關係,一旦扯上男女,就非要把一切歸咎於愛情。」
「我噁心的從來都不是夏晚晴。」
「我是噁心『愛情』讓一個人變得不像自己,甚至不像一個人。」
「徹底淪為一個被世俗驅使的奴隸,一具連自我意志都沒有的傀儡。」
葉凜說的大義凜然。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我對她好,是因為兄弟。」
「我拒絕她,不是不喜歡她,是因為兄弟比女人重要,我希望她是我兄弟,而不是女人。」
「說難聽點,夏晚晴能因為我陪伴她十四年,因為我對她好,而愛上我。」
「同樣也會因為我每天打工,換個人陪伴她,對她好,而愛上別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是真沒那個能力愛她。」
「男女之間的關係,只需要保持純粹的欲望就可以了。」
「畢竟生理構造是改變不了的。」
「那我嘞?」
「你是神,不是人。」
「哦……」
伐樓尼端著酒碗。
她定定地看著葉凜,產生了一個很荒誕的想法:
葉凜很可憐。
也很可悲。
他被背叛過,他的心永遠不會交給任何人。
這可能就是為什麼他的心臟沒有重量。
故事講完了,葉凜站起身。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只認利益的打工人狀態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那種游離於塵世之外的鹹魚氣息再次將他包裹。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長椅。
夏晚晴還蓋著他的外套,睡得正沉。
葉凜轉回身。
蘇沐雪那邊的情況也不需要操心了。
她已經成了一個合格的工具人,完全可以放養。
比較從始至終,蘇沐雪做的一切,都是屬於葉凜這個簽了主僕契約的主人的。
「你以後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僱主。」
葉凜看向伐樓尼。
「神明也罷,妖怪也好,本質上都是披著超凡外衣的資本家。」
「給他們幹活,一定要把帳算清楚。」
「工作時間內,盡心盡力,對得起那份工錢和五星好評。」
「一下班,天王老子來了也別去管。」
「感情這種東西,在現實里遇到,我會送上祝福。」
「但感情在職場裡,不是好事。」
「只要你動了感情,不管是同情還是愛情,你就會有弱點。」
「有了弱點,你就會被別人捏住脖子,逼著你無償加班,逼著你犧牲自己。」
伐樓尼端著碗點頭。
「我記住了。」
「不談感情,只拿錢。」
遠處的街角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掃過商業街的綠化帶。
特事局在恆水國的人到了。
葉凜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端著酒碗的白裙少女。
「走吧,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