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味道越來越濃。
那股氣息在石階深處盤旋，混雜著焚燒後的灰燼，隔夜的血腥。
以及某種葉凜說不上來的刺鼻甜膩。
上輩子做殯葬的職業經歷告訴他，這是屍體脫水後特有的氣味。
不是新鮮屍體，是掛了很久的。
「嗝——」
葉凜回頭瞟了一眼。
伐樓尼一手端碗一手扶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階上，走路跟蛇形走位差不多。
她白色睡裙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黑色的粉塵，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大概處於「爛醉如泥」和「勉強能站著」之間的薛丁格態。
葉凜無語至極。
非要在這種時候做打嗝這樣讓人誤會的事情嗎……
「老大，好臭。」
「別用鼻子聞。」
「用嘴呼吸也覺得臭。」
葉凜懶得接話了。
他繼續往下走。
石階兩側岩壁上的磷光越來越密。
那些光點是幽綠色的，鑲嵌在慘白的骸骨縫隙之間。
有的骸骨半截嵌在岩壁里，肋骨朝外張開。
有的只露出一隻手掌，五指彎曲，抓著虛無。
這些都是曾經試圖闖入冥界又未能通過的倒霉蛋。
被嵌在牆壁里，連死都死不乾淨，就這麼在入口處掛著當裝飾品。
葉凜走了大概四五百級台階。
前方的黑暗開始消退。
一種慘白色的光從下方透上來，照亮了石階盡頭的一片開闊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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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風從那個方向湧來，裹著塵土和骨灰。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門。
青銅澆鑄。
高約十五米，寬十米出頭。
門扇上密密麻麻地鉚著拳頭大的銅釘，每一顆銅釘上都雕刻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男女老幼都有，全部都閉著眼睛，全部都在無聲地尖叫。
門楣上方刻著一行楔形文字。
葉凜看不懂楔形文字，但系統工作期間自帶翻譯功能，那行字的意思在他腦海里自動顯現出來。
「活人止步。」
簡潔明了。
葉凜正打算往前邁步。
【叮——】
【臨時崗位技能已發放。】
【技能名稱：薛丁格的打工人】
葉凜愣了愣。
什麼玩意？
他趕緊點開技能說明。
【介紹：只要沒看工資條，你就永遠處於「發了工資」和「沒發工資」的疊加態。】
【效果：面對任何存在或規則判定時，都有50%的絕對概率被無視。】
（你觸碰到的生靈也會進入「薛丁格的打工人」狀態。）
葉凜盯著這段話。
50%的絕對概率。
絕對。
這個「絕對」二字的分量，葉凜太清楚了。
系統里但凡帶「絕對」兩個字的東西，都是概念級的規則干涉。
強制下班的絕對無敵。
禁止通行的絕對禁入。
現在輪到絕對概率了。
50%看起來不高？
換個說法就清楚了：
你遇到的每一道關卡、每一個守衛、每一條規則，它們在面對你的時候，都會擲一次硬幣。
正面，你是空氣。
反面，你被逮住。
而且是「徹底無視」。
連看到了但假裝沒看到都不是。
是壓根兒就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你在他面前跳舞他都不會抬眼。
葉凜把技能說明關掉，揣了揣兜里那兩個陶罐。
他現在需要梳理一下即將面對的挑戰。
蘇美爾冥界，又叫「庫爾」，或「大下方」。
有七道門。
這七道門的規矩非常操蛋。
每過一道門，都必須被強制剝奪身上的一件物品或衣物。
哪怕是伊南娜那種級別的主神，踏入冥界的地盤，也得照規矩來。
葉凜在腦子裡翻了翻前世對這段神話的印象。
伊南娜當初闖冥界的時候就是活生生被扒了七層。
第一道門，她被摘走了頭頂的「舒古拉」——草原王冠。
她主神身份的象徵。
第二道門，被取走了青金石串珠項鍊。
第三道門，被解下了胸前的雙排寶石項鍊。
第四道門，被卸掉了名叫「來吧男人來吧」的胸飾。
對，這名字就是這麼奔放，原名「come，man，come」。
甚至她的眼妝也叫「讓男人來」。
畢竟是愛欲女神嘛。
第五道門，被褪去了手腕上的金環。
第六道門，被沒收了青金石量杆和量繩，是她執掌秩序的權柄象徵。
第七道門，被扒掉了最後一件皇室長袍。
七道門走完，萬神殿最尊貴的大女神之一，赤條條地站在她姐姐面前。
沒有王冠，沒有甲冑，沒有權杖，沒有衣服。
一絲不掛。
然後她還真就敢讓讓她姐姐從王位上下來，自己坐上去。
結果嘛……
現在那位高貴的愛與戰爭女神就掛在冥界某根掛鉤上，跟臘肉似的。
不過她是屍體，正在腐爛發臭。
葉凜把這段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七道門，每道門扒一件。
他現在身上有什麼？
襯衫一件。
褲子一件。
內褲一件。
鞋，兩隻但應該算一件，襪子同理。
五件。
還差兩件。
但他兜里還有東西。
背調眼鏡，天岩戶門帘，幻想把戲。
所以嚴格來說，他身上的「物品和衣物」總共加起來，勉強能湊夠七件以上。
但問題是，每過一道門就被扒一件。
走到第七道門的時候，他大概率也得跟伊南娜一樣精光。
而且被扒走的東西還不一定還得回來。
萬一把幻想把戲或者背調眼鏡給扒了，他虧到姥姥家。
葉凜低頭又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技能。
【薛丁格的打工人】
50%概率被徹底無視。
也就是說，走到每道門前，他有一半的機會什麼都不用交，大搖大擺地穿過去，守門人全程當他是空氣。
七道門，每道門獨立判定。
最理想的情況：一件不脫，無傷通關。
最糟糕的情況：給人扒得跟伊南娜一樣乾淨。
概率上來說，七道門全過的概率是0.5的七次方，大概不到百分之一。
但反過來，七道門全被攔也是百分之一不到。
正常情況下應該是過幾道、被攔幾道。
葉凜做了個心理預期。
三到四道免費通過，剩下的老老實實交東西。
可以接受。
大不了脫幾件衣服。
上輩子投標的時候有個女甲方見他有幾十分姿色，讓他褲子都差點脫了。
葉凜心裡盤算完畢。
他轉頭看了看伐樓尼。
伐樓尼醉醺醺地靠著石壁，碗貼著嘴唇，含含糊糊地哼著一首聽不懂的小調。
「伐樓尼。」
「嗯？」
「過來，碰我一下。」
「啊？那好吧。」
伐樓尼說著就撅個嘴巴湊上來。
然後被葉凜一掌推了回去。
「碰一下手就行。」
伐樓尼空著的那隻手拍在葉凜的手背上。
【觸碰目標·伐樓尼，已進入「薛丁格的打工人」狀態。】
系統提示一閃而過。
葉凜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技能的附加效果才是真正的精髓。
他碰過的活物也會獲得同樣的疊加態。
也就是說，伐樓尼現在跟他一樣，過每道門都有50%的概率被無視。
兩個人同時被攔的概率是25%。
至少一個人通過的概率是75%。
足夠了。
就算伐樓尼被攔了，她身上也沒什麼值錢東西好扒的。
一個酒碗一件睡裙，扒完就完了。
等等。
扒完就完了？
葉凜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然後飛快地把這個畫面掐滅了。
「老大，幹嘛摸我？」
「工作需要。」
「哦。」伐樓尼把碗舉到嘴邊又灌了一口。
葉凜整了整襯衫，把領口扣好，袖口往下拉了拉。
他的腳步穩健從容。
襯衫微敞，兜里揣著兩個救命陶罐和若干神器，身邊跟著一個全程哼歌的醉鬼酒神。
第一道門就在前方二十步之外。
門緊閉著，像一道嵌在黑暗裡的界線。
門前立著兩個影子。
準確地說，是兩個「東西」。
人形，但五官扭曲到不屬於任何正常生物的範疇。
它們身高超過三米，皮膚呈鉛灰色。
四隻手臂垂在身側，指節枯長，臉上沒有嘴。
只有三個並排的黑色眼窩，眼窩深處閃著暗紅色的微光。
冥界惡靈。
正常人看到們，再看到倆怪物，會下意識的認為它們是守門人之類的角色。
但它們不是守衛，也不負責阻攔來者。
它們只是站在第一道門前，像是從「大下方」的泥土與死氣里剝出來的殘影，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即將進入冥界的人。
葉凜昂首挺胸，大步朝著第一道由猙獰惡魔把守的冥界大門邁了過去。
無傷通關。
從這裡開始。
然而，葉凜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靈魂的最深處、最核心的位置，有一縷極其微弱的黑色氣息正在緩緩蠕動。
那抹黑色附著在靈魂紋路的縫隙中，蟄伏著，生長著。
像一根扎進木頭深處的刺。
你感覺不到它。
但它一直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