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立刻把伐樓尼往身後拉了半步。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兩個封著紅綠蠟封的陶罐。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葉凜越過那些跳動的暗紅色火把,看向大殿深處。
大殿正前方的巨大石柱上,有著一根極其粗壯的生鏽鐵鉤。
鐵鉤的末端,掛著一坨高度腐敗的肉塊。
這東西已經被折磨得完全看不出人形。
紫黑色的血水順著生鏽的金屬紋理往下滴落,在石柱底部匯聚成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液體。
肉塊的邊緣還在極其微弱地蠕動。
這就是伊南娜。
那個仗著自己是美索不達米亞的天之女主人,吃飽了撐的強闖冥界,最後被剝光衣服釘死在柱子上的女戰神。
也就是葉凜這一單加急跑腿任務的最終目標。
價值一萬血汗錢的標的物。
葉凜盯著那坨肉塊。
哀嚎聲還在繼續。
「我的心啊……好痛……」
聲音極其悽厲,帶著濃濃的哀怨。
這聲音絕對發不出來。
那坨肉塊連肺管子都爛沒了,完全喪失了發聲的生理結構。
葉凜把視線往下移。
越過巨大的石柱,大殿正中央有一座高聳的黑曜石王座。
王座上空蕩蕩的。
王座下方的石板地面上,有一個女人。
一個極其高挑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破敗的黑色長裙,裙擺撕裂到了大腿根,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烏黑的長髮散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頂級御姐。
這位御姐現在的行為卻極其接地氣。
她在地上打滾。
從王座左邊滾到右邊,再從右邊滾回左邊。
「我的肝啊……好痛……」
她雙手緊緊抱著肚子,額頭貼著地面,長發在地板上蹭來蹭去。
叫得撕心裂肺。
葉凜站在原地。
他光著腳,上身赤裸,穿著一條印著動漫男主放大招的藍白條紋大褲衩。
左手一個紅蓋陶罐,右手一個綠蓋陶罐。
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高挑女人滿地亂滾。
伐樓尼從他背後探出腦袋。
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歪著頭看向大殿中央。
「老大,她在幹嘛?」
伐樓尼頂著那個破酒碗,十分不解。
「這地磚上有金幣撿嗎?」
葉凜的腦子在快速檢索關於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的記憶資料。
埃列什基伽勒。
冥界的女王,也是那具屍體的親姐姐。
她統治著「庫爾」。
這片沒有光、沒有糧食、只有塵土與陰影的世界。
這裡沒有歡宴,沒有音樂。
死者像褪色的影子,在黑暗中緩慢地存在。
她長居其下,與諸神隔絕。
而且還需要如同臨產的婦人一樣,承受著分娩般的痛苦。
這完全是一個常年獨居、極度缺愛、怨氣衝天的重度抑鬱症患者。
按照古老的劇本設定,恩基派來的使者到達這裡時,必須完成一套極其機械的固定流程。
冥後在地上喊心痛,使者就得跟著喊:
「女王的心啊,我們好痛」。
冥後喊肝痛,使者就得接:
「女王的肝啊,我們也好痛」。
這純粹是一種極其扭曲的情緒價值提供方式。
只要使者能完美共情,陪著她一起哭,一起痛苦。
這位缺愛的冥後就會大受感動,從而滿足使者提出的一切要求。
這就是通關的唯一解法。
提供情緒價值。
葉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扮。
再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雙眼迷離,滿身酒氣,領口還被自己打了個死結的少女神明。
兩個神經病。
葉凜決定按兵不動。
打工人的第一準則。
遇到超綱的業務場景,只要甲方老闆沒點名,絕不主動接話。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不做不錯。
況且這筆跑腿費是一萬塊買斷。
不存在提成,也得不到額外獎金。
這也就意味著,葉凜完全不需要費盡心思去討好這位冥界女王來換取五星好評。
他只要把那坨肉拿走就行。
王座前方的空地上。
埃列什基伽勒還在賣力地翻滾。
「我的腸子啊……好痛啊……」
她滾了一圈,長發糊了一臉。
「我的肺腑啊……好痛啊……」
她又滾了一圈,白皙的小腿在地板上用力蹬了一下。
空蕩蕩的大殿裡,只有她那悽厲的回音在石壁間迴蕩。
牆上插著的火把發出噼啪的燃燒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地下世界顯得格外刺耳。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埃列什基伽勒翻滾的頻率明顯慢了下來。
她還在喊,聲音里的悽厲感大幅度縮水,多了一點明顯的尷尬。
「我的……心啊……真的好痛啊……」
她抱著肚子,在地上維持著一個蝦米的姿勢。
耳朵豎了起來。
她等了很久。
其實從這兩個入侵者到冥界門口,她就發現了。
他們穿過第七道大門,伴隨著石門轟然關閉的那一刻起,埃列什基伽勒就開始了表演。
畢竟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訴求甚至都不需要別人安慰。
只需要共情就好了。
哪怕是騙騙她,也好。
大殿門口方向,死一般的寂靜。
那兩個人就那麼杵在那裡。
葉凜雙手端著陶罐,筆直地站著。
他連呼吸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冥界女王。
這就跟上輩子開會時老闆在台上大談狼性文化一樣。
底下員工拒絕鼓掌。
老闆自己就會慢慢把話筒放下。
伐樓尼端著酒碗,打了個哈欠。
她光著腳,在冰冷的石板上蹭了蹭。
「老大,她滾得好慢啊。」
伐樓尼湊到葉凜耳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極其響亮。
「她沒勁了,要不我過去餵她喝口酒吧,喝了酒就有勁繼續滾了。」
葉凜一把按住伐樓尼的肩膀。
「老實待著。」
「人家這是有氧運動,你少插手。」
伐樓尼乖乖哦了一聲。
她端起酒碗,自己抿了一口。
「這運動好蠢哦。」
王座下方的埃列什基伽勒動作徹底僵住了。
有氧運動?
好蠢?
她活了這麼久,聽過無數死者的哀嚎,聽過各種詛咒與祈求。
這兩個詞彙她連聽都沒聽過。
她可是高貴的冥界女王!
掌控死亡與地底世界的無上存在!
她正在忍受著無盡的痛苦,正在向闖入者展示她最脆弱,最惹人憐愛的一面。
對面這兩個人現在應該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與她共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兩個人拒絕哭泣。
他們甚至還在看戲!
還在點評她的動作!
埃列什基伽勒趴在地上,雙手還捂著肚子。
她的十根手指在石板上用力抓撓,指甲在黑曜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尖銳聲響。
這極度不合理。
劇本錯了。
流程完全亂了。
凡是來闖冥界的,都得死。
這兩個人也應該被掛上去!
跟那坨肉作伴!
埃列什基伽勒決定再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她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隨後猛地爆發出一聲更加悽厲、更加高亢的哀嚎。
「我的頭啊——痛得要裂開了!!!」
這聲音夾雜著冥界的死氣,化作肉眼可見的灰色音波,朝著大殿門口瘋狂擴散。
石柱上的火把被震得劇烈搖晃,火光險些熄滅。
牆壁上的冰霜紛紛震落。
灰色音波刮過葉凜赤裸的上半身。
他站在原地,穩如泰山。
他連哆嗦都沒打一個。
冰冷刺骨的死氣直接把他表皮凍麻了。
他上輩子在甲方公司開會的時候,甲方老闆拍著桌子咆哮的聲音,殺傷力比這大多了。
葉凜當時也是這麼站著,雙手端著保溫杯,安靜地看著老闆發飆。
等老闆罵累了,喝水的時候,他再遞上一份新的報價單。
對付這種喜歡一驚一乍、動不動就情緒崩潰的客戶。
冷處理永遠是性價比最高、最穩妥的戰術。
葉凜轉頭看向伐樓尼。
伐樓尼端著酒碗,面對那股恐怖的音波衝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甚至用空著的那隻手摳了摳耳朵。
大殿裡再次陷入死寂。
埃列什基伽勒喊完那嗓子後,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依舊無人接話。
那兩個站著的人形生物,安靜得過分。
埃列什基伽勒停止了呻吟。
她鬆開捂著肚子的手。
她從冰冷的石板上緩緩撐起上半身。
滿頭烏黑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慢慢轉動脖子,疑惑地抬起了頭。
她倒要看看,是誰這麼不給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