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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他和別人不一樣

2026-06-15 09:30:51 作者: 鬼懿

  大殿正中央。

  埃列什基伽勒站在原地。

  她在消化那些話。

  每一個字。

  她消化得很慢。

  比她在這間大殿裡獨自腐爛的速度還要慢。

  ……

  幾千年了。

  她在這片沒有光的世界裡待了幾千年。

  最初的幾百年,她還會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伊南娜在上面享受萬千子民的膜拜?

  憑什麼她被丟在地底下,與死者為伍,與蛆蟲為鄰?

  她是冥界的女王。

  可冥界的女王算什麼?

  沒有祭品,沒有香火,沒有任何活人願意主動想起她的名字。

  她掌管死亡。

  可死亡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後來,憤怒慢慢冷卻了。

  取代憤怒的,是一種更加折磨人的東西。

  孤獨。

  冥界裡沒有活物。

  死者的靈魂只是蒼白的影子。

  沒有溫度,甚至連恨都不會。

  他們飄過她的王座前,偶爾投來空洞的一瞥,然後繼續向前飄。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世紀堆疊成世紀。

  她開始渴求回應。

  任何回應。

  哪怕是假的。

  所以任何存在走進大殿時,她都會立刻把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撕開給對方看。

  「我的心好痛。」

  然後別人就會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涕泗橫流。

  「偉大的女王啊,您的心好痛,我們也好痛!」

  那一瞬間,她的胸腔里湧上來一股滾燙的暖意。

  有人在回應她。

  有人在為她哭泣。

  有人在乎她的痛苦。

  她感動極了。

  她第一次賜給了那個闖入者一條河流、一片沃土,以及安全離開冥界的通行權。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走得很快。

  連頭都沒回一下。

  她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闖入者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痛苦卻分毫未減。

  第二個人來了,流程一模一樣。

  「您的肝好痛,我們也好痛!」

  賞賜,離開。

  頭也不回。

  痛苦從未減少。

  第三個,第四個,

  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幾千年。

  同樣的台詞,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結局。

  她賜出去了無數條河流、無數片良田。

  她把自己冥界裡能拿出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外送。

  換來的是什麼?

  一屋子的演員。

  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在完成恩基教給他們的標準操作手冊。

  第一步,下跪,第二步,痛哭,第三步,跟著喊,第四步,拿賞賜,第五步,跑路。

  全套流程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埃列什基伽勒不是蠢貨。

  她清楚。

  她早就清楚。

  那些淚水是擠出來的,那些共情是演出來的。

  那些人跪在地上說「我們也好痛」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出去以後怎麼分那塊地。

  她都知道。

  可她選擇了不去戳破。

  因為一旦戳破了,她就連這點假的安慰都沒有了。


  她生來便無法離開冥界,永生永世都要承受這樣無端的痛苦。

  她寧可被騙。

  寧可在每一個使者離開後,獨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告訴自己:

  「他剛才是真的心疼我的。」

  她自欺欺人了幾千年。

  這套自我安慰的機制已經運轉得極其成熟,堅固,密不透風。

  然後這個穿著大褲衩的凡人,走進來。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的痛苦,因此減少了哪怕一分一毫嗎?」

  答案是沒有。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那些使者的哭聲從來沒有止住過她的疼痛。

  河流送出去了,痛還在。

  良田送出去了,痛還在。

  她把能給的都給完了。

  痛,一秒鐘都沒有少過。

  可幾千年來,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那些使者不會說。

  因為說了就拿不到賞賜了。

  那些神明不會說。

  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她痛不痛。

  甚至,那些神明需要她痛,需要有人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庫爾。

  只有這個凡人,頂著冥界的死寒,站在她面前。

  他說——我不會用廉價的同情來騙取你的資產。

  他說——我要幫你解決痛苦。

  埃列什基伽勒的膝蓋彎了一下。

  她緩緩地,一節一節地,順著自己修長的雙腿往下滑。

  黑色長裙的裙擺在地板上鋪開。

  她跪坐在冰冷的黑曜石上,雙手撐著地面,滿頭烏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沒有哭。

  冥界的女王不會哭。

  她的淚腺在幾千年前就已經乾涸了。

  但她的肩膀在抖。

  葉凜站在十米開外,看著這個比自己還高一截的冥界女王縮成一團。

  他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冷漠。

  葉凜的內心戲已經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

  成了。

  這位女士的心理防線已經出現了結構性裂縫,後續的溝通成本會大幅降低。

  但葉凜沒有急著往前湊。

  職場經驗告訴他,客戶情緒崩潰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湊上去噓寒問暖。

  那會讓對方覺得你在趁人之危。

  正確的做法是站在原地,給對方留出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讓客戶自己消化,自己整理,自己重新站起來。

  等她抬頭的時候,再說下一步。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

  埃列什基伽勒的身體慢慢穩定下來。

  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徹底停止。

  她撐著地面的雙手慢慢收回來,十根修長的手指交疊在膝蓋上。

  她抬起了頭。

  烏髮從臉側滑落,露出那張極其精緻的面孔。

  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高挺的顴骨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那雙暗金色的瞳仁里,灰色的霧氣退散了大半。

  她盯著葉凜看了很久。

  光著膀子,腿還在因為冷而發抖。

  狼狽,寒酸,可笑。

  可他站得筆直。

  明明渾身上下連一塊遮風擋雨的布料都湊不齊,偏偏擺出一副來解決問題的架勢。

  埃列什基伽勒盯著這副畫面,腦子裡蹦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這個凡人真的在擔心她。

  他是認真的。

  雖然他解決不了她的痛苦。


  埃列什基伽勒當然知道葉凜無法解決。

  因為他只是個凡人。

  他連自己身上的衣服都保不住,能幹什麼?

  可他說了「我要幫你解決痛苦」。

  而且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跪著,沒有哭。

  他站著說的。

  幾千年來,成百上千個使者在她面前跪下來,痛哭流涕說「我懂你的痛」。

  沒有一個人說過「我要幫你解決」。

  他們只在乎自己能帶走多少東西。

  而眼前這個男人。

  他說他做不到用同情去換資產。

  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他沒有趁虛而入。

  埃列什基伽勒跪坐在地上,仰著頭,隔著十米的距離,望著那個穿大褲衩的凡人。

  她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一種她已經忘記了太久的,陌生的,溫熱的觸感。

  ……好奇怪。

  這個凡人好奇怪。

  他為什麼不怕她?

  他為什麼不討好她?

  他為什麼不跪?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從哪裡來?

  他叫什麼?

  ……他剛才好像說了。

  葉凜。

  他說他叫葉凜。

  埃列什基伽勒的嘴唇動了一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聲音在冥界的寒氣中消散得很快。

  但她記住了。

  她盯著葉凜的方向,歪了一下頭。

  烏黑的長髮順著肩膀滑到胸前。

  她想多看看這個人。

  她想知道他還會說出什麼離譜的話。

  她想知道這個連衣服都保不住的凡人,到底打算怎麼「幫她解決痛苦」。

  想到這裡,埃列什基伽勒蒼白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幅度極小。

  小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然而,埃列什基伽勒不知道的是。

  【伐樓尼!聽到了回我一句!】

  意識層面的交流瞬間抵達。

  角落裡,伐樓尼端著酒碗,渾身酒氣,正醉醺醺地研究牆上的火把能不能拿來烤串。

  【嗯?】

  【往你左邊看!大柱子上掛著的那坨東西看到沒有?】

  伐樓尼歪著腦袋,順著葉凜的意識指引看向大殿角落的巨大石柱。

  那根生鏽的鐵鉤上,一坨紫黑色的高度腐爛的肉塊還在微弱地蠕動,黏稠的血水不停地往下淌。

  【看到了,好噁心。】

  【那就是我們這單的貨,快去把它取下來。】

  【老大這不好吧?】

  【趁那姐姐還在看我這邊,你悄悄繞過去,把它從鉤子上摘下來!發不了工資咱倆喝西北風去啊?】

  【噦……那好吧。】

  伐樓尼抿了口酒。

  她踮起赤著的腳尖,端著破酒碗,往石柱方向晃了過去。

  而大殿正中央,埃列什基伽勒的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十米外那個穿大褲衩的凡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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