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伸出食指,點了一下那個大的。
影子猛地一縮。
他又點了一下小的。
小影子整個蜷成一個球,邊緣瘋狂抖動,跟受了驚的刺蝟一樣。
「出來。」
影子不動了。
裝死?
葉凜收回手指,站直身體,拍了拍膝蓋。
「我數三個數。」
「一。」
大影子的邊緣開始滲出實體。
深褐色的甲殼從二維的平面里一點一點地拱了出來,擠壓變形,像是什麼東西在從薄紙底下鑽出來。
「二。」
小影子也繃不住了。
三隻眼睛率先冒了出來,滴溜溜地轉,每隻都寫滿了心虛。
葉凜還沒說「三」。
兩隻惡魔已經完整地從伐樓尼的影子裡鑽了出來。
大惡魔蜷在傳送通道里,龐大的身軀擠占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間。
深褐色的甲殼緊緊貼合在一起,四條粗壯的前肢交疊在胸前,爪尖互相扣著。
它低著頭。
不敢看葉凜。
小惡魔更絕。
直接趴在大惡魔的脊背上,三隻眼睛只敢睜開一隻。
剩下兩隻緊閉,渾身發出一陣一陣細微的咕嚕聲。
葉凜認出來了。
冥界第一道門和第七道門的守門惡魔。
那隻被伐樓尼用神酒賄賂過路的大傢伙,以及那隻一直縮在大惡魔腿縫裡探頭探腦的三眼小跟班。
「……」
葉凜扭頭看了一眼正端著酒碗搖搖晃晃站著的伐樓尼。
伐樓尼打了個酒嗝,臉上還掛著醉意。
她歪著腦袋看了看地上的兩隻惡魔,又看了看葉凜,眉毛往上一挑。
「哦,它們呀。」
「一直跟著呢。」
「你早知道?」
「酒給誰喝了我還能不知道?」
葉凜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蹲回去,和大惡魔平視。
「說。」
「怎麼回事。」
大惡魔吞了一口口水。
「偉大的……」
「先把『偉大的』三個字去掉。」
大惡魔卡了一下。
「……這位人類大人。」
「我們在冥界守了一萬七千年的門。」
它的爪子在身前攪來攪去。
「大門推開,大門關上,亡靈進來,亡靈出去,日復一日。」
小惡魔從大惡魔背上探出半個腦袋,三隻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沒有食物,沒有飲水,不吃供粉,不喝奠酒,不接受禮物,不享受夫妻擁抱,也沒有可親吻的孩子。」
「我們能做的只有把妻子從丈夫懷中拖走,把兒子從父親膝上奪走,讓新娘離開夫家。」
它用一種念經般的節奏把這串排比句說了出來。
「一萬七千年,我們一滴味道都沒嘗過。」
大惡魔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來了。」
它抬起一隻爪子,指向伐樓尼。
「她給了我一杯。」
大惡魔說到這裡,整個龐大的身軀打了一個哆嗦。
饞的。
「世界上竟然有這種液體。」
大惡魔的三排獠牙間溢出了口水,滴在傳送通道的虛空地板上。
「灌進嘴裡的一瞬間,腦袋就炸了。」
「對對對!炸了!」
小惡魔從背上跳了下來,三隻眼睛同時放光,手舞足蹈。
「整個腦殼嗡嗡嗡,然後什麼鐵律、什麼規矩,全部消失了!」
「就剩一個念頭!」
大惡魔和小惡魔異口同聲:
「還要!!!」
葉凜蹲在原地,看著這兩隻體型嚇人的冥界惡魔用一種極其丟人的姿勢手舞足蹈地描述被酒征服的過程。
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並非沒有酒神。
寧卡西,啤酒女神。
她掌管的是釀造工藝和發酵流程。
還有一些零散的果酒女神,管的是特定類型酒水的製作與飲用。
但這些神明的權柄本質,是「釀造」、「飲用」、「發酵」。
伐樓尼不一樣。
她掌管的權柄是「醉酒與狂歡」。
前者是工藝,後者是狀態。
寧卡西能釀出一缸好啤酒,但那缸啤酒喝進肚子裡能不能讓你醉、醉到什麼程度、醉了之後會幹出什麼事。
這些全歸伐樓尼管。
她是純粹的酒之神。
酒精效果的具象化身。
所以哪怕面對的是冥界惡靈這種按照規則設定「不知食物、不知飲水」的存在,伐樓尼的酒也能無視這條鐵律。
因為她灌進去的不是「飲品」。
是「醉」本身。
葉凜緩緩站起來。
他看著面前兩隻惡魔。
大惡魔身高接近三米,深褐色的甲殼覆蓋全身,四條粗壯的前肢能輕鬆撕開青銅大門。
在冥界待了一萬七千年,見過的亡靈比地球上的沙粒還多。
小惡魔稍矮,但三隻眼睛具備某種類似精神掃描的能力,在第一道門就能判斷來者的身份和攜帶物品。
兩個冥界守門員。
偷渡到傳送通道里。
跟著一個喝醉的酒神跑了。
葉凜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算什麼?
盜竊神話位面的公共財產?
非法運輸冥界珍稀生物?
葉凜低頭看了看大惡魔,又看了看小惡魔。
兩個免費勞動力。
不用發工資,不用交社保,不用管食宿。
反正它們原本就不吃不喝。
運營成本約等於零。
唯一的飼養支出就是伐樓尼的酒,而伐樓尼能憑空變出酒來,所以這個成本也是零。
兩個零成本的免費打工仔。
用來抵六件衣服的精神損失。
「行。」
葉凜一個字蹦出來。
大惡魔和小惡魔同時抬頭。
「跟著可以。」
兩隻惡魔的身體同時繃緊了,等著後半句話。
「但有規矩。」
葉凜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聽話。」
「伐樓尼說往東你們不許往西,伐樓尼說坐下你們不許站著。」
大惡魔瘋狂點頭。
「第二,幹活。」
「伐樓尼是你們主人,具體幹什麼後面分配,總之不養閒人。」
小惡魔三隻眼睛齊齊睜圓,恨不得當場簽勞動合同。
「第三,酒的事,找伐樓尼。」
「但每次喝多少、什麼時候喝,我說了算。」
他頓了一下。
「達成KPI才有酒喝。完不成就斷供。」
大惡魔和小惡魔對視了一眼。
兩隻冥界惡魔齊刷刷地把腦袋砸在虛空的「地面」上。
咚。
「遵命!」
「什麼都聽!」
葉凜拍了拍手。
他轉過身,走到伐樓尼旁邊。
伐樓尼正低頭逗小惡魔玩,往它嘴邊遞酒碗。
小惡魔嘴巴張得比臉大,舌頭伸出來老長,瘋狂舔碗沿上掛著的那層酒膜。
「……別餵了。」
葉凜把酒碗從伐樓尼手裡抽走。
「剛定的規矩,你轉頭就破壞制度。」
伐樓尼嘟了嘟嘴。
「就一小口。」
「KPI沒定呢,哪來的獎勵?」
伐樓尼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被葉凜拿走的酒碗,整個人醉醺醺地往葉凜胳膊上一靠。
「老大,你管得好多。」
「我管你們是為了讓它們創造價值。」
「啥是價值?」
「就是能幫我賺錢的東西叫價值。」
伐樓尼想了想。
「那我有價值嗎?」
「你問過了,上次我回答過了。」
伐樓尼歪著頭回憶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笑了。
大惡魔和小惡魔老老實實地趴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它們雖然聽不太懂這兩個人在說什麼「KPI」和「價值」,但基本邏輯已經搞清楚了。
那個端酒碗的女人是大姐頭。
大姐頭聽這個穿襯衫的凡人的話。
所以這個凡人是大大姐頭。
冥界一萬七千年的生存法則只有一條:
誰給飯吃就聽誰的。
現在換成了:
誰給酒喝就聽誰的。
本質沒變。
葉凜還沒來得及琢磨怎麼給這倆新收的便宜貨分配崗位。
一塊藍白色的全息面板直接在他面前彈了出來。
面板上方的標題欄寫著:
【任務結算中——請勿關閉此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