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轉過身。
酒店標間裡的光線暗得發悶。
但他的適應力早已超越了凡人的範疇。
角落裡,挨著電視櫃的縫隙處,坐著一個小女孩。
說「坐」不太準確,更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裡。
雙腿晃蕩著,腳尖離地面還差十幾公分。
她穿著一件灰濛濛的連帽衫,帽子耷拉著蓋住半邊臉。
她沒有眼白。瞳仁是深藍色的,裡面有光在流動。
像夜晚城市上空那種被光污染稀釋過的星光。
伐樓尼的酒碗碎片還在地毯上滾。
她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一隻手撐在葉凜身前,另一隻手凝出了水刃。
「主人,退後。」
伐樓尼的聲線壓得極低。
葉凜沒動。
他看著那個小女孩。
系統面板還是灰的,天岩戶在背包里無法喚出。
但……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
一丁點都沒有。
這很反常。
以他的經驗,越是強大的存在,越難完全收斂自身的情緒波動。
天照孤獨,恩利爾暴躁,毗濕奴慈悲。
這些哪怕被壓制到了極致,他靠直覺多少能捕捉到一絲。
這個小女孩身上什麼都沒有。
乾淨得過分。
「……你是什麼?」葉凜開口。
小女孩歪了下頭。
「剛才說了。」
「讓藍星成為大三千世界。」
「這是什麼的答案,不是你什麼的答案。」
小女孩愣了一秒,好像在處理這句話的語法結構。
「我是藍星。」
「?」
「天道。」
「世界意志。」
「你們凡人叫法太多了,哪個都行。」
葉凜站在原地,消化這幾個字。
伐樓尼的水刃還舉著。
葉凜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放下。
伐樓尼猶豫,收了手,但整個人還是擋在他前面。
「我對他沒有惡意。」小女孩補了一句。
伐樓尼沒理她。
葉凜繞過伐樓尼,走近兩步。
「等一下。」
他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我捋一下。」
「你是藍星的天道。」
「嗯。」
「世界意志本身。」
「嗯。」
「然後你直接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你是誰,告訴我解決方案。」
「嗯。」
葉凜沉默了。
按照所有網文的套路……這種級別的幕後存在現身,中間是不是應該有個過程?
比如他先拿到某個線索碎片,查遍天下典籍,經歷九死一生,深入某個上古遺蹟,解開層封印。
最後在宏偉的祭壇中央,面對著某種壯觀的異象,才終於見到世界本源的化身。
然後對方用一種充滿滄桑與智慧的口吻,緩緩道出真相。
BGM起,鏡頭拉遠,史詩感拉滿。
現在呢?
他站在一個瀰漫著啤酒味的酒店標間裡。
床上睡著個喝了七八瓶的青梅竹馬,地上散落著綠色玻璃瓶和一雙拖鞋。
然後藍星的天道本道,穿著灰色衛衣,坐在電視柜上晃腳丫子。
「……我鎧他超原來是現實嗎……」
小女孩歪頭:「什麼?」
「沒什麼。」葉凜擺手。
「我就是覺得,你出現得也太……隨便了。」
「該鋪墊的鋪墊,該渲染的渲染,你好歹給個儀式感吧?」
「你需要儀式感嗎?」小女孩問。
「正常來說是需要的。」
「那我過幾年再來找你?」
「……不用了。」
葉凜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就這麼聊吧。
「你什麼時候醒的?」葉凜問出了第一個關鍵問題。
「之前有人跟我說過,正常的世界意志應該是沉睡狀態。」
小女孩從電視柜上跳下來。
她站在地毯上,個頭還沒葉凜坐著高。
「你殺了第一個代行者的時候。」
葉凜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
那是很早的事了。
復甦初期,藍星第一個被喚醒的代行者。
「所以你從那時候就一直在看著?」
「在看。」小女孩點頭。
「看了多久?」
「從那天到現在。」
「都看了什麼?」
「所有發生在藍星上的事。」
葉凜沉默了。所有。這個詞的重量太重了。
「那你知道我身上有……」
「你身上有聯繫外界的手段。」小女孩接話。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也看不透那個東西的本質。」
系統連天道都看不透?
葉凜把這條信息記下來了。
「但你沒阻止。」
「對我有好處。」
小女孩說話極其直白。
沒有任何鋪墊、委婉、暗示。
問什麼答什麼,一個字都不多說。
這才是天道該有的樣子。
大道無情,利益驅動。
「行。」葉凜翹起二郎腿,「說你的方案。」
「讓藍星成為大三千世界,怎麼個『讓』法?」
小女孩走到葉凜對面,站在滿地啤酒瓶之間。
她的腳踩在玻璃碎渣上,碎渣穿過了她的腳掌。
虛影。
葉凜注意到了。
「藍星升維需要能量。」小女孩開口。
「大量的。」
「神話復甦和上界投放的神力有關係。」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神像,就是投放器。」
「但那些能量不屬於藍星。」
「神像是轉化器,把藍星上生靈的信仰之力轉化成可用的能量。」
「中三千世界和小三千世界沒有自行轉化信仰之力的能力,必須依賴外來的神像做中介。」
「轉化之後呢?」
「大部分被抽走,回到上面。」
「留在藍星的,只有一點。」
葉凜咂了咂嘴。好傢夥。
這幫神,降臨個錨點,插根管子,把人類的信仰當石油一樣往上抽。
留在藍星的那點殘渣,還美其名曰「恩賜」。
純純資源殖民。
「所以你缺能量。」葉凜總結。
「缺。」
「藍星自己產生的信仰之力不夠?」
「夠,但被截流了。」
「那些神像把絕大部分都導走了,我截獲不了。」
「你的意思是,得把那些管子拔掉。」
小女孩抬頭看他。
眼裡沒有情緒,就是單純地在傳遞信息。
「拔不掉。」
「我現在的能力做不到直接驅逐那些錨點。」
「那怎麼辦?」
「每個神像內部都存著一縷神力。」
「代行者被喚醒的時候會綁定那縷神力。代行者死亡,那縷神力會逸散。」
小女孩停頓了一下。
「逸散的瞬間,它不屬於上界,也不屬於任何人。」
「在那個空窗期,我能截獲。」
葉凜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是讓我……殺代行者?」
「我知道你清楚那些神像對應的神明名字和事跡。」
小女孩的陳述平淡的。
「先讓更多代行者被喚醒,然後殺掉他們。」
「能量逸散,我來回收。」
「積累到一定程度,藍星就能升維。」
「升維之後,會出現大量空缺的神位。」
「包括你想要的那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葉凜把這整套邏輯從頭過了一遍。
喚醒代行者,殺死代行者,能量逸散,天道截獲,藍星升維,他激活已經買好的神位。
閉環了。
整個鏈條的受益者有兩個:
藍星天道,得到升維的能量。
葉凜,得到成神的資格。
葉凜想笑。
他花了一百萬買了個激活不了的神位,差點以為自己當了冤大頭。
結果藍星的天道親自上門送了條解題路徑。
但葉凜是什麼人?
他是被社會毒打過兩輩子的成年男性。
天上掉餡餅這種事,他今天已經遇到一次了。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為什麼是我?」葉凜問。
「因為你知道那些名字。」小女孩說。
「華夏和恆水的神話斷層,那些神明的完整名字和事跡,目前只存在於你的記憶里。」
葉凜沉默。
這倒是事實。
神話復甦一百三十多天,華夏這邊除了孫悟空被喚醒之外,其餘的天庭神明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是沒有人嘗試,是壓根沒人知道該喊誰。
除了他。
一個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打工人。
「最後一個問題。」葉凜抬起頭。
「你能給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