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庫布卡梅發球。
標準橡膠球從北端彈向南端,走的是一條低平弧線。
球速不算快,但旋轉著,落地後彈跳軌跡會偏移。
伊修巴蘭克迎上去了。
他的右膝在起步時打了個彎,美洲豹屋留下的咬傷還在滲血。
但第二步之後,他的速度就提了上來。
半神的體質在這種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
哪怕渾身上下沒幾塊完好的皮肉,該跑的時候照樣能跑。
球彈起。伊修巴蘭克側身,右肘精準地頂在球體正中。
橡膠球改變方向,以一個刁鑽的角度飛向北端球場的石環。
武庫布卡梅反應極快。
它那肥碩的身軀在空中擰了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用肩胛骨把球擋了回來。
回球力量很大。
球貼著地面竄向南端底線,速度比發球時快了三倍不止。
胡納普補位。
他那顆葫蘆瓜腦袋晃了一下,像信號不好的雷達轉盤。
但身體的本能反應替他做了判斷。
他整個人向後倒,腰部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彎成弓形,屁股對準來球的方向。
啪——
球被他的臀部彈起,劃出一道高弧線,越過了三個死亡領主的頭頂。
伊修巴蘭克已經跑到位了。
再一頂,肘尖送球。
球撞上石環邊緣,彈了回來。
沒進,差了一根手指的距離。
葉凜站在裁判石台上,胳膊環在胸前。
打得挺好看的。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兩個重傷員,一個頂著個葫蘆瓜腦袋視野受限,一個右腿隨時可能報廢,被十一個冥界領主圍著打。
人數劣勢,體型劣勢,體力劣勢。
然後硬生生把比分咬在了一比一。
伐樓尼的聲音從意識連接里冒出來。
「老大,他倆用屁股接球的姿勢好醜。」
「規則不讓用手腳,只能這樣。」
「死神那邊也不用手腳嗎?」
「也不用。」
「那死神比他倆丑多了。」
葉凜瞥了一眼北端。
武庫布卡梅正在用肚子頂球。
那畫面確實不太雅觀。
一團腐肉色的啤酒肚把橡膠球彈出去,球上沾了點黏糊糊的東西。
他收回視線。
比分一比一。
目前南方隊,也就是雙子,在進攻端的威脅反而更大。
他們的配合太流暢了。
兩個人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交流,一個眼神一個身位的移動,對方就知道該往哪裡跑。
反觀北方隊,十一個領主雖然力量碾壓,但配合約等於零。
各打各的。
典型的「有球就是我的」綜合徵。
葉凜見過這種隊伍。
公司籃球賽里那種全是領導的隊,永遠不傳球,永遠自己投。
比分很快變成了二比二。
第三分進入了拉鋸。
雙子開始體力告急。
伊修巴蘭克的動作頻率明顯下降了,每一次跑位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胡納普的情況更糟。
葉凜注意到了。
那顆葫蘆瓜腦袋上出現了一道細紋。
從額頭正中央往下延伸,大概三厘米長。
裂縫的邊緣有綠色的瓜汁滲出來,像流了一道詭異顏色的汗。
剛才接了一個武庫布卡梅的大力扣殺,球速太快,胡納普只來得及用頭去頂。
葫蘆瓜終究不是真正的頭骨,硬度差了好幾個檔次。
伊修巴蘭克也注意到了。
他的視線在胡納普額頭上那道裂痕處停留了。
葉凜從他的表情變化里讀出了一些東西。
擔憂,焦急,還有一絲隱藏得很好的急迫。
這小子在想鬼點子。
球在場上來回飛了幾個回合,雙方都沒能得分。
武庫布卡梅一記重扣被伊修巴蘭克用肩膀化解,球彈出了場外底線。
死球。
按規則,這種情況北方隊重新發球。
葉凜吹了一聲短哨。
「死球,北方發球,準備時間十秒。」
十秒休息時間。
伊修巴蘭克跑到胡納普身邊,彎腰假裝在系護膝上的繃帶。
他的嘴唇動了動。
葉凜離得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但他看見了伊修巴蘭克的右手。
那隻手在身體側面比了一個手勢。
食指和中指併攏,朝球場外的方向點了兩下。
葉凜的注意力瞬間拉滿。
他往球場邊緣掃了一眼。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細微的聲響,腳掌踩在碎骨上的窸窣聲。
不止一隻,是一群。
從看台底部的縫隙里,從球場石壁的裂口中,從通往冥界深處的暗道里。
灰色的毛團,長耳朵,短尾巴。
是兔子。
還有尖嘴的浣熊,毛色暗沉,眼睛泛著幽綠色的光。
葉凜的眉頭動了一下。
「老大。」伐樓尼的聲音傳來,帶著醉意。
「我好像看到兔子了,好多兔兔。」
「我看見了。」
「它們要幹嘛?」
葉凜沒回答。
他知道它們要幹嘛。
這是雙子的計劃。
用動物製造混亂,趁亂去偷回被死神掛在球場中央橫樑上的那顆真頭。
戰術邏輯很清晰,目的也完全可以理解。
從情感層面說,一個弟想幫哥哥拿回被砍掉的腦袋,這事兒放誰身上都得說一句合情合理。
但。
葉凜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掛著的銀色口哨,又看了看口袋裡那本藍色筆記本。
他是裁判。
他拿了十萬塊當這個裁判。
十萬塊買他的公正,那他就公正到底。
不管你是殺人犯還是孝子賢孫。
上了他這個球場,你就得守他定的規矩。
這跟善惡無關。
這是職業素養。
十秒到了。
葉凜吹哨:「發球。」
武庫布卡梅拿球上步,右肩一送,球飛向南端。
伊修巴蘭克沒有去接球。
他在等。
球從他身側擦過,被胡納普用臀部接住。
胡納普的葫蘆瓜頭上的裂縫又長了半寸,綠色汁液沿著臉頰往下滴。
就在胡納普接球的瞬間,伊修巴蘭克的嘴唇動了。
一聲無聲的低吟。
球場四周的黑暗裡,所有蠢欲動的小動物收到了信號。
它們衝出來了。
三十多隻野兔和七八隻浣熊從四面八方湧入球場。
灰色、棕色、黑色的毛團在火山石地面上瘋狂亂竄,爪子刨起碎石和骨粉,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霧。
死亡領主們的注意力被打斷了。
武庫布卡梅腳下跑過一隻肥碩的浣熊,差點把它絆了個趔趄。
另外兩個領主在驅趕鑽進它們肋骨縫裡的兔子。
伊修巴蘭克動了。
他的身影在揚塵中穿梭,方向極其明確。
球場正中央那根石柱。
石柱頂端,胡納普那顆真正的頭顱被一根鐵釘在上面,面朝下,已經灰白。
伊修巴蘭克跑得很快。
左腳蹬地,右腳跟進。
繃帶在他身後飄散開來,像一條白色的煙尾。
他的臉上有笑意。
那個裁判會幫他們的。
他親眼看見那個穿條紋衫的人收走了死神的違規球,罰站了死神的隊長,制止了所有作弊行為。
那個人是站在公正一邊的。
而公正,應該站在受害者一邊。
他們是受害者。
父親被殺,頭顱被奪。
六間試煉屋差點要了他們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誰是惡人。
所以那個裁判一定會裝作沒看見。
一定會的。
伊修巴蘭克距離石柱還有不到十步。
他甚至已經能看清哥那顆真頭上凝固的表情了。
然後——
「嗶——!」
銀色哨音撕裂了整個球場。
那道聲波像刀片一樣割碎了所有揚塵,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澄澈透明。
所有兔子和浣熊像被按了暫停鍵,四肢僵硬地定在原地。
伊修巴蘭克的腳步也停了。
一個人影擋在他面前。
黑白豎條紋短袖,銀色口哨,一張頹廢的帥臉。
葉凜。
伊修巴蘭克抬頭看著他,嘴唇微張。
葉凜低頭看著那些在場上定格的兔子,再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臉不可思議的年輕半神。
他的右手,慢慢伸進了口袋。
指尖觸到了那張卡片的邊緣。
不是黃色的。
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