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修巴蘭克拍球。
手肘發力,橡膠球貼著地面滾向中圈。
合規,標準,教科書式的開球動作。
球滾過半場線。
十二位死亡領主之一的膿骨領主正蹲在中圈附近。
它雙手撐地,腦袋歪著,涎水拉出一條亮晶晶的線,一直連到地面。
它的瞳孔已經散了焦。
那雙充滿腐敗液體的眼球正以一種極其原始的方式追蹤著移動的物體。
不是球。
是伊修巴蘭克的小腿。
橡膠球從膿骨領主面前滾過去,它連看都沒看。
它的視線鎖死在伊修巴蘭克的腿上,喉嚨里發出了一種濕漉漉的咕嚕聲。
葉凜站在裁判台上,眉頭皺了一下。
這聲音他在哪兒聽過來著。
噢,對了。
上次去流浪貓收容所做義工的時候,那隻三天沒吃飯的橘貓看見貓罐頭時就是這個動態。
「餵。」葉凜開口了。
膿骨領主的四肢著地了。
手腳並用。
膝蓋和手掌貼著火山石地面,姿態從「蹲」變成了「趴」。
屁股高翹起,腰弓成一道極具攻擊性的弧線。
準備撲殺。
「喂!」葉凜提高了音量。
膿骨領主竄了出去。
沒有任何屬於高位存在的體面與尊嚴。
它就是單純地、四腳著地地往前沖。
速度快得離譜,那堆爛肉在地上刮出一道黏糊糊的液體痕跡。
伊修巴蘭克反應極快,側身閃避。
沒閃乾淨。
膿骨領主一口咬住了他的左小腿。
那張爛得快要脫落的嘴,牙齒倒是結實實。
骨質色的利齒穿透皮膚,扎進肌肉里,咬合力大得嚇人。
「啊!」伊修巴蘭克痛叫一聲,本能抬腿甩了一下。
沒甩掉。
膿骨領主掛在他腿上,跟黏了502一樣。
雙爪還扒著他的腳踝,嘴裡發出滿足的進食咀嚼聲。
胡納普衝上來想幫忙踹開它,剛抬腳。
「好嘞好嘞!」
旁邊的飛血領主拍起了手掌,那節奏跟觀眾看鬥狗比賽時一模一樣。
「咬它咬它!腿根!腿根肉多!」
聚骨領主也湊了過來,兩隻手墊在自己爛臉兩側,做了個端盤子的姿勢,歪頭欣賞。
「我賭五十條魂,膿骨能把那條腿啃斷。」
「我賭一百條,啃不斷,那小子皮糙肉厚。」
「行,誰輸誰請喝酒。」
「剛喝完。」
「那再喝。」
兩個領主擊了個掌。
葉凜站在裁判台上,嘴裡含著哨子,整個人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概括。
職業倦怠。
球場中央,一個死亡領主正在啃人腿。
受害者一邊慘叫一邊單腿蹦躂。
受害者的哥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想幫忙又怕誤傷。
其餘十一個領主有的在賭博,有的還在跳脫衣舞,有的蹲在角落裡跟地板談心,有的三個一圈轉著圈唱歌。
橡膠球滾到場邊,無人問津。
葉凜把哨子從嘴裡拿出來,用力捏了兩下太陽穴。
客戶滿意度直接掛鉤好評數量。
如果這場球最後打成了鬧劇,十二個死神清醒之後覺得丟了面子,把氣撒在裁判頭上怎麼辦?
一個差評扣多少?
兩個呢?
十二個齊刷刷扣完呢?
葉凜的腦子裡飛速跑過一遍成本核算。
結論:不能讓比賽徹底崩盤。
他得把這群酒瘋子按回正軌上。
哨子塞回嘴裡。
一聲長鳴劃破球場。
膿骨領主咬著伊修巴蘭克的腿,連頭都沒抬。
葉凜從裁判台上跳了下來。
他走過去。
步伐穩定,節奏不變。走到膿骨領主跟前,彎腰,伸手,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膿骨領主的後頸肉——假如那坨腐爛的皮膚還能叫「肉」的話。
往上一提。
膿骨領主的下顎被迫張開,牙齒從伊修巴蘭克的小腿里拔了出來,帶著幾絲血肉。它被葉凜拎著後頸皮,四肢在空中亂蹬,嘴裡還在空咬。
葉凜把它拎到一邊,鬆手。
膿骨領主摔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繼續流口水。
葉凜從口袋裡掏出黃牌。
「北方隊膿骨領主。」他的聲音在球場裡迴蕩,「啃咬對方球員,嚴重犯規,黃牌警告。」
黃牌亮起。
因果律法則觸發。
膿骨領主整個身體一僵,趴在地上動不了了。
臉頰以極快的速度漲紅,在一張已經爛了七八成的臉上呈現「紅溫」狀態,視覺衝擊力相當驚人。
葉凜收牌,轉身。
飛血領主還在扭。
三步走過去。
「北方隊飛血領主,賽場脫衣,嚴重違反公序良俗。」
黃牌。
飛血領主僵住了,外袍掛在腰間。
上半身的乾枯軀幹暴露在外,保持著一個極其妖嬈的扭腰姿勢被定格。
葉凜收牌,轉身。
武庫布卡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球搶回去了,蹲在角落裡抱著球搖晃,嘴裡還在喊「阿爾瑪別怕」。
「北方隊武庫布卡梅。」葉凜走過去。
「持球超時且拒絕傳球,消極比賽,黃牌。」
武庫布卡梅:「阿爾……」
球從它懷裡滾出來。
葉凜彎腰撿起球。
三個拉手轉圈的領主還在唱。
調子越來越離譜,其中一個的聲調已經飆到了某種詭異的超聲波頻段,球場頂部有細小的石屑在往下掉。
葉凜走過去站在圓圈外面,等了兩秒。
三個領主轉了一整圈,路過葉凜面前時,其中一個還衝他咧嘴笑了一下,涎水甩了葉凜一臉。
葉凜面無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臉。
「北方隊三號、七號、九號。」他的聲音平得可怕。
「球場聚眾歌舞,與比賽內容無關,集體黃牌。」
三張黃牌同時亮起。
三個領主手拉手定格在原地,保持著牽手轉圈的姿態。
六隻腳有的懸空有的點地,造型堪稱行為藝術。
葉凜轉身。
還有五個。
一個在舔地板。
「舔食不明物質,對場地衛生造成不可逆破壞,黃牌。」
一個在跟自己的影子說話。
「精神狀態異常且未向裁判報備傷病,黃牌。」
兩個大眼瞪小眼的。
「消極怠工,雙黃牌。」
最後一個,聚骨領主,剛才還在跟別的領主打賭來著。
它看見葉凜朝自己走過來,終於產生了一點求生本能,轉身想跑。
跑了三步,絆在了自己的腳上,摔了個狗啃泥。
葉凜走到它旁邊,居高臨下。
「逃避裁判判罰。」
「我沒跑……」
「黃牌。」
聚骨領主:「……」
僵住。
葉凜直起腰,環顧四周。
十二位死亡領主,十一個被黃牌定格。
姿態各異,表情統一。
全在紅溫。
整個球場北半區像一座蠟像館。
而且是那種主題特別詭異,夜裡會嚇哭小孩的蠟像館。
唯一沒被罰的是胡納卡梅。
因為它之前就已經領過一張黃牌了,再來一張就是紅牌,會被直接驅逐出場。
所以它在看見葉凜開始滿場發牌的第一秒就變得極其老實,筆直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兩手貼著身體兩側,目視前方。
活脫脫一個被教導主任點名後站軍姿的問題學生。
葉凜走回裁判位,把哨子重新塞進嘴裡。
他的表情很平靜。
內心不平靜。
「伐樓尼。」
意識里傳來一聲懶洋洋的應答:「嗯?」
「你的酒持續多久。」
「看體質吧……它們這個級別的,頂多再醉個十來分鐘。」
「十鍾夠了。」
葉凜掃了一眼場上的計分石板。
二比二平。
再看南端。
胡納普站在場地南側,葫蘆瓜頭上的裂縫被布條纏著,綠汁還在慢慢滲。
他的視線從那片「蠟像展」上收回來,落在葉凜身上。
這個裁判剛才兩分鐘之內罰了十一個人。
一個人滿場跑,發牌,念判詞,動作流暢得跟流水線作業一樣。
胡納普很確定這個人不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但此刻,他給了他們一個窗口。
他低頭看向弟弟。
伊修巴蘭克已經站起來了。
左小腿的咬傷在流血,但半神的體質讓他還能跑能跳。
他也在看那片被凍住的領主群,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球場中央,橡膠球正安靜地躺在石板地面上。
伊修巴蘭克動了。
他沒去拿球。
胡納普撿起了球。
兩兄弟對視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胡納普把球往上一拋。
球彈起來到了腰部高度。
他轉身,甩髖,用尚且完好的右肘精準地迎上了球體。
球飛了出去。
球的速度極快,角度刁鑽。
胡納卡梅,場上唯一清醒且能動的領主,瞪大了眼睛,撲了過去。
伊修巴蘭克比它快。
他從側面斜插進來,在球即將偏離軌道的那個節點,整個人騰空,用盡了渾身每一塊還能發力的肌肉,右手肘砸向橡膠球的側面。
二次擊打。
球的軌跡被暴力修正。
速度翻了一倍。
直奔石環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