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在下方接住了他父親最後落下的那些東西。
溫熱的,帶著血的屍塊。
他雙膝一軟,跪在被血浸透的斷垣間,懷裡抱著那些他已不敢再去辨認的血肉,渾身顫抖。
他喉嚨里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不像人聲,倒像野獸瀕死前的嗚咽。
「父親....父親.....啊!!!」
他終於哭了出來,撕心裂肺,像要把這一生的委屈與恨意都從那一聲哭喊里傾瀉而出。
可這天地間,除了風聲與漸熄的魂光,再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戰場的殺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那處斷垣。
李寒徹的出手太快,快到眾人都未能捕捉到劍影,唐昊便已從這世間徹底消失。
而更讓眾人沉默的,是跪在血泊里的那個年輕人。
與幾年前相比,唐三已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藍銀王將藍銀皇的血脈徹底喚醒後,他的頭髮化為與藍銀草一般的碧藍,眉眼也生得愈發清逸。
可此刻,那張清秀的臉,已被血與淚糊得不成樣子。
他渾身發抖,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李寒徹與千仞雪並肩落至他面前。
唐三緩緩抬頭。
他雙眼赤紅,聲音嘶啞。
「為什麼......」
千仞雪想開口。
她要說,因為唐昊當年逼死了她的母親,因為天使一脈與昊天宗的血仇,因為新舊交替。
可李寒徹打斷了她,不給她說話的空間。
他看著唐三,目光平靜,輕聲道。
「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就一句.....我看你們這幫玩錘子的不爽。這就是理由。」
說完,他抬起了修羅劍。
劍落,似一片被風吹起的葉。
可當那紅色的劍光掃過昊天宗時,整片山門卻像被天雷與颶風同時碾過。
一道紅色斬擊,橫貫而下,將這座傳承千年的宗門,從中央生生劈成了兩半。
大地裂開,山體倒塌,殿宇如紙糊般崩碎,幾千年基業,在這一劍之下化作廢墟。
通體由寒鐵鑄成的山門,也像被燙過的薄冰般融斷、坍塌。
李寒徹收劍,淡淡道。
「昊天宗這個宗門,真是看見就令人作嘔。」
他的話語卻像冰水一樣澆在每個人心上。
武魂帝國的人無不屏息。
這一刻,他們彷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教皇殿上,指著所有人鼻子罵的少年。
月關縮了縮脖子,悄悄對身旁的鬼魅與比比東道。
「姑爺怎麼對昊天宗恨得這麼深?這都不像是一般的仇了。」
鬼魅望著那將整座山分成兩半的裂谷。
「別問。看著。」
比比東負手而立,沒有回應,也沒有阻止。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李寒徹的背影,眼底有極淡極淡的嘆息。
有些恨,不是血仇,卻比血仇更深。
那是一個穿越者,對另一條命運線的徹底厭棄。
他們不懂,也不必懂。
他們只要跟著他,把舊世界踩碎,把新世界鋪平,就好。
就在這時,唐三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突兀,又澀又啞,聽著叫人心底發寒。
他笑得渾身發顫,懷裡的血肉都已涼透,血水從指縫間淅淅瀝瀝地落進泥里。
「這就是命嗎?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血污,笑得面目都扭曲起來。
「父親!母親!這就是你們說的未來嗎?這就是我唐三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嗎?」
他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身子晃了晃。
他上前一把抓住李寒徹的肩,嘶吼道。
「你為什麼會觀音淚!那是我唐門的東西,是我唐門的至高絕學!斗羅大陸不會有人懂!你告訴我,李寒徹,你到底是什麼人!這裡是哪裡?我到底在哪裡!」
他像瘋了一樣地搖晃著,眼神已近癲狂,似要把整個世界都從李寒徹嘴裡搖出來。
李寒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唐三抓著他,像看一場終於到訪的鬧劇。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眼裡帶著點饒有興味的神色。
這齣戲,演了這麼多年,終於到了最精彩的一幕。
唐三,那個曾經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少年,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旁響起。
「三哥.......」
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卻讓唐三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見了小舞。
她站在人群前方,長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舊人。
「小舞.....」
唐三喃喃著,像忽然從噩夢裡被叫醒的人。
他鬆開了李寒徹的肩,踉蹌著朝小舞走了半步,又生生頓住。
他看見小舞身後站著的那些人。
武魂帝國的人。李寒徹的人。
她與他們站在一起,她活著,很好,很安全,卻不是站在他這一邊。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連你......也是他的人了嗎?」
他問,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小舞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眼圈漸紅,卻始終沒有上前。
有些路,從很早之前,就已經分開了。
唐三終於不再笑了。
他站在原地,身後是父親未曾冷卻的血,眼前是舊日最在乎的人,而天地之間,再也不剩他能去的地方。
他慢慢閉上眼睛,任由冷風將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帶走。
李寒徹嘴角一勾,朝小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舞,過來。」
小舞便從人群前方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了一條淺粉色的及膝裙,裙擺處繡著銀線花紋,腳上是一雙透明水晶般的高跟鞋。
她的頭髮比前幾年更長了些,仍用那根簡單的髮帶束著,耳邊那對兔耳更顯得她整個人清麗又柔軟。
她不再是那個跟著唐三在史萊克學院裡的小姑娘了。
這幾年海神島的潮汐與海風,把她的稜角磨得溫潤,卻也讓她的眼神更沉穩。
她走到李寒徹身邊,很自然地停下,像這樣做過千百遍一樣。
李寒徹抬起手肘,隨意地支在她肩上。
「唐三。」
他開口,聲音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你說觀音淚是你唐門的絕學?可你憑什麼說,那是你的唐門?暗器百解,佛怒唐蓮,觀音有淚,菩提血,唐門的至高武學,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被宗門趕出來的人。」
「那不過是你在那個世界,用命換不回來的執念罷了。所以,唐三,當你在鬼見愁,赤裸而來,赤裸而去,跳下去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全場一片死寂。
那些聽不懂的人面面相覷。
什麼是唐門?
這片大陸上有唐門嗎?
什麼又是鬼見愁?
劍道塵心皺眉,寧風致亦是一臉思索。
只有唐三,臉色慘白如紙,像被人一刀剖開了胸口,把藏得最深的秘密挖了出來。
他向後踉蹌兩步,嘴唇翕動,半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