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走到了崖邊。
山風獵獵,從深淵中倒卷而上,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想將他最後一絲生氣也扯下去。
他低頭望向那深不見底的裂谷,眼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座山崖,另一片雲天。
那是鬼見愁,是他前世縱身躍下的地方。
原來過了兩世,他還是來到了這樣一個地方。
他忽然笑了,像想通了什麼,又像什麼都已不在意。
「赤裸而來,赤裸而去.....原來如此.....呵呵.....」
他低聲喃喃,語氣里已分不清是自嘲還是釋然。
唐門,玄天寶錄,斗羅大陸,雙生武魂,愛恨情仇。
此世的,前世的,都像被這山風一吹,便再尋不著痕跡。
他緩緩閉上眼,衣服隨風飄散,體內經脈根根斷裂,鮮血從七竅中細細滲出。
整個人朝後一仰,像一片枯葉,輕飄飄地墜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只有風聲如泣,伴著他最後的身影,消失在崖底深處。
戰場上一片寂靜,好些女人在唐三爆衣前都不由自主地別開了視線。
朱竹清偏過頭,葉泠泠用袖掩住眼,蘇念雪早已縮排寧榮榮身後。
千仞雪剛要轉頭,一隻手已先一步復上她的眼睛。
她輕輕握住李寒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像是一下子安了心。
許久,待風也靜下來,千仞雪才撥開李寒徹的手,偏頭看他,聲音清冷,卻藏不住那一絲克制著的情緒。
「你早就知道我是千仞雪?」
她的目光又倔強又認真。
李寒徹迎著她的視線,雙手一攤,笑得坦然又無賴。
「是啊,早就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然,我親你做什麼。總不會真對一個男人下得去嘴。」
千仞雪一怔,隨即抬腳就往他腿上踹了一下。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還裝得那麼像!看我出醜很好玩是不是!」
李寒徹也不躲,只「哎喲」一聲,笑著彎腰揉了揉腿。
「天地良心,我那時要是不裝,你還不得提著天使劍追我十萬八千里。」
周圍人見這對夫妻又鬧了起來,皆不免失笑。
方才那慘烈的一幕,便在這樣的笑鬧中,慢慢淡了下去。
昊天宗已滅,而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一起走。
李寒徹和千仞雪來到武魂帝國眾人面前。
千仞雪忽然走到比比東面前,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用力,她知道了父親千尋疾與母親之間那段不堪的往事。
如今到了這一步,再說什麼都顯得蒼白,可她還是輕聲道。
「對不起。」
她沒有解釋,也不願解釋。
有些事,說破了只會讓母親更難堪。
比比東明顯一怔。
她下意識看向李寒徹,似要讓他給個解釋。
可李寒徹只是撓了撓頭,視線飄向遠處。
這層窗戶紙他可不打算現在捅破,況且小雪那句「對不起」,也的確不是他該解釋的東西。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轉向眾人,正色道。
「寧叔,老師,骨爺爺,獨孤老爺子,你們先回天斗城,好好與大陸上的人告個別。還有金鱷、青鸞兩位爺爺,也回供奉殿跟其他爺爺準備準備。咱們在神界見了。」
寧風致輕輕點了點頭,笑得從容。
「是到了該交接的時候了。第一宗後繼有人,我也能安心了。」
劍道塵心聞言,感慨道。
「這一走,倒真有些捨不得。不過你說的對,總得讓孩子們自己走一段。」
骨榕咧開大嘴,嘿嘿一笑。
「早該上去了!這大陸上該打的全打完了,我這把老骨頭總得去神界找點新的對手。」
獨孤博更是一臉得意。
「老夫早就把行囊都收拾好了,就等著你發話!」
金鱷與青鸞等幾位供奉也先後點頭。
他們那一輩人,大多已經為武魂殿和武魂帝國耗盡了半生。
如今能得一個去神界看看的機緣,自然沒有不應的理。
倒是寧榮榮幾個姑娘走上前來,酸溜溜地抱怨道。
「你們這群老傢伙一個個拍拍手都走了,這大陸以後可就是我們幾個姐妹的了。天斗、星羅、武魂帝國,也不知道多少爛攤子要收拾。你們倒好,去神界享福。」
她故意把「老傢伙」三個字咬得重。
骨榕哈哈大笑。
「丫頭,這哪能叫享福!這是去給寒徹當護衛!再說了,這不是讓你們多歷練歷練嗎?你們有寒徹給的神位傳承,等將來神位一成,想帶誰上去就帶誰上去,還怕見不著我們?」
他說著還朝寧榮榮擠了擠眼。
寧風致笑著搖頭,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
「天下第一宗就交給你們了。我們這一輩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劍道塵心開口道。
「遇事不必總問我們。你們長大了,該有自己的決斷。」
獨孤博則在一旁小聲嘀咕。
「說那么正經作甚。神界的好酒,還等著老子去嘗呢。」
眾人聽罷,都笑了起來。
比比東則是看著眼前這一個個即將各奔西東的身影,面容浮現出幾分柔和。
她走到月關與鬼魅面前,又朝胡列娜招了招手,將三人叫到近前。
「月關,鬼魅,本座今日把娜娜交給你們。日後她在大陸上的歷練,還需你們在旁看顧。這丫頭表面要強,實則心軟,將來少不了要你們替她擋些明槍暗箭。」
她頓了頓,又看向胡列娜。
「娜娜,你便安心留在大陸上。等那臭小子給你尋到合適的神位,屆時你帶著他們一起上來也不遲。我們一家人,總會在神界再聚。」
月關與鬼魅起初還繃著,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兩人都是一愣,旋即眼睛猛地亮起來。
月關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他一把拽住鬼魅的袖子。
「老鬼,你聽見沒有!教皇.....不,女皇陛下說,咱們以後也能去神界!神界啊!」
鬼魅沒有掙開他,沉聲道。
「聽見了。只是你能不能別掐我。」
話雖嫌棄,可雙眼的喜色,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他們二人為武魂殿效命了大半輩子,早將生死都看得淡了,誰曾想臨到末了,竟還能跟著女皇陛下與姑爺,去那傳說中的神界走一遭。
這已不是恩典,簡直是再造。
胡列娜也彎了彎眼睛,朝比比東笑著說道。
「老師放心,我會努力。也會替您和寒徹守好這大陸。」
她如今的身上,多了幾分沉靜與擔當。
可那雙狐狸眼彎起來時,仍帶著一點少女般的狡黠,那是她沒被磨掉的好東西。
比比東微微頷首,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發。
風吹過,有些東西徹底變了,可有些東西,到底還在。
比如這些人的命,連同他們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都在朝著一個更遠的地方,慢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