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每跳動一下，就離那個他想念了大半年的人更近一步。
「叮」的一聲輕響，九樓到了。
走廊里很靜，暖白色的燈光鋪在地面上，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保鏢們自覺停在了走廊入口，沒再往前跟。
宋予安帶著三個小傢伙慢慢往前走，在東側病房門前停下腳步。
他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板。
裡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很快，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鬢角摻著幾根白髮，臉色蠟黃憔悴，正是李沐辰的外婆。
她本來還帶著點疑惑的神色，低頭往下一掃，目光落在李沐辰臉上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她愣了足足兩三秒，才猛地蹲下身，伸出胳膊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辰辰？我的辰辰！你怎麼會到這兒來？是……是你爸爸送你過來的嗎？」
李沐辰被抱在懷裡，先是懵了一瞬。
大半年沒見，外婆的樣子好像老了好多，他差點沒認出來。
可熟悉的懷抱和味道騙不了人，他鼻子一酸，小手緊緊抓住外婆的衣服，悶聲喊：「外婆……媽媽在哪裡？我想媽媽了。」
「若曦！若曦你快出來！」外婆瞬間紅了眼眶，抱著孩子朝裡屋喊，聲音都破了音。
裡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人快步走了出來。
她臉色蒼白，身形也比以前瘦了一圈，正是柴若曦。
她剛想問怎麼了，視線一垂，撞進李沐辰紅紅的眼睛裡，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幾乎是踉蹌著撲過來，蹲下身死死把兒子摟進懷裡，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辰辰……真的是你？你怎麼來了？」
「媽媽……」李沐辰埋在她頸窩，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哭得一抽一抽的，「媽媽我好想你……」
「不哭不哭，媽媽在呢，媽媽在這兒。」柴若曦拍著他的後背，自己的聲音也跟著發顫。
她捧著兒子的小臉仔細看，越看心越沉。
孩子瘦了，眼神也怯生生的，完全沒了以前開朗的樣子。
她心裡一緊，連忙追問，「辰辰告訴媽媽，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爸爸對你不好，還是後媽欺負你了？」
她話音剛落，糯糯就往前邁了一小步，很是仗義地開口了：「姨姨！那個壞媽媽欺負辰辰！她拿針扎辰辰，還打他！」
柴若曦的手猛地一僵，心口鈍痛，眼底瞬間就布滿了紅血絲。
旁邊的外婆臉色「唰」地白了，連忙蹲下身抓著李沐辰的胳膊，聲音都在抖：「辰辰，這是真的？她真的打你？還拿針扎你？」
李沐辰看著媽媽和外婆焦急的臉，委屈得直點頭，眼淚掉得更凶了，哽咽著連話都說不完整。
「還有還有！」童宇航也在旁邊補了句，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辰辰的爸爸也變得好兇，奶奶還總說他沒用，辰辰在家都不敢說話，所以我們就陪他來找你了。」
柴若曦抱著兒子的手臂越收越緊，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過氣，鋪天蓋地的悔恨涌了上來。
她怎麼就信了那句「後媽待孩子不錯」？
去年柴家出事，父親卷進貪腐案，資產全被查封，急得從樓頂跳了下去，人雖然救回來了，卻一直昏迷不醒，全靠這家朋友開的私立醫院撐著。
娘家倒台的節骨眼上，她又被外面的情人設局懷了孕，本來對方還想借著孩子上位，結果柴家一敗落，那男人跑得比誰都快。
李躍東本就是最涼薄的性子，當初結婚時兩人就說好各玩各的、互不相干。
柴家一失勢，他立刻翻臉不認人，把她的東西打包扔出李家，連見兒子一面都不肯。
她不是沒想過打官司搶撫養權，可父親重病、自己又要把孩子打了，一堆爛事壓得她喘不過氣，根本沒精力跟李躍東拉扯。
她只能先躲在醫院裡，一邊養身體，一邊守著昏迷的父親。
這大半年，她托人打聽了好幾次，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孩子過得挺好，後媽很照顧」。
她想著自己現在連住院費都要算著花，給不了兒子優渥的生活，也供不起他的幼兒園，便咬著牙忍了，想著等父親情況穩一點，自己緩過來了，再去接兒子。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她忍了大半年，她的孩子就在李家受了大半年的罪。
那個以前愛笑愛鬧的兒子，現在變得怯生生的。
柴若曦閉上眼，眼淚砸在李沐辰的頭髮上。
她恨李躍東的無情，恨那個女人的歹毒，更恨自己的沒用，恨自己為什麼沒能早點把孩子接出來。
宋予安站在旁邊，把柴若曦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裡。
他能看出來，這個女人是真的疼李沐辰，眼裡的心疼和悔恨做不了假。
他輕輕拉了拉糯糯和童宇航的衣角，壓低聲音：「我們先出去，讓辰辰跟媽媽單獨聊一會兒。」
糯糯和童宇航都很懂事，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跟著他往外走。
柴若曦和外婆抬頭看過來，對著他們三個露出個感激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隔開了裡面的溫情與酸澀。
宋予安帶著兩個小傢伙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邊，三個小短腿並排坐上去，腳丫懸空晃啊晃，誰都沒先說話。
走廊里很靜，只有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偶爾能聽見病房裡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糯糯托著小下巴坐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開口，語氣帶著點懵懵懂懂的好奇：「哥哥，有媽媽的感覺，系介個樣子呀。」
宋予安轉頭看他：「什麼樣子？」
「就系……」小寶貝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找到個模糊的說法，「好像和奶奶不一樣，和姑姑也不一樣。」
宋予安看著弟弟亮晶晶又帶著點茫然的眼睛，心疼極了。
他往糯糯身邊挪了挪，伸手把小傢伙攬到身邊，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那……我的媽媽分你一半。」
糯糯一下子愣住了，大眼睛眨了好幾下，像是沒聽明白。
旁邊的童宇航也驚得張大了嘴：「啊？媽媽還能分的呀？」
「可以的。」宋予安沒看童宇航，只認真地看著糯糯，「你想叫媽媽的時候，就叫她，她會應你的。」
「那我的媽媽也分你一半！」童宇航立刻不甘示弱，拍著胸脯說，「我媽媽最喜歡漂亮的小朋友了，你去了她肯定天天抱你，還給你做小蛋糕！」
小寶貝看看左邊的宋予安，又看看右邊的童宇航，伸出小手撓了撓圓滾滾的肚皮，有些為難，選哪個媽媽比較好呢？
過了幾秒，他眼睛一亮，像是想通了：「那寶寶都要叭，拼起來……寶寶就有一個完整的媽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