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來京市的前一天，蘇傑一個人騎著電瓶車去了趟公墓地。
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拔草、擦碑、換祭品。
這次來了之後，他更仔細了，把周圍的雜草全除了，墓碑用帶來的清水擦了三遍，碑前擺上蘇念以前愛吃的小零食，還有一束路邊摘的野花。
然後他蹲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跟妹妹說話。
「哥要走了，以後不能經常來看你了。」他聲音很低，像怕打擾了什麼，
「我們要去京市，糯糯也在京市，哥帶著你嫂子和你侄子侄女一起過去。」
山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響。
「傅家人待糯糯很好。那孩子現在白白胖胖的，話多得很，跟以前完全兩個樣。傅家上上下下都疼他，那幾個長輩，看他跟看寶貝似的。」
蘇傑說著，笑了一下，「你該放心了，至少孩子以後不會跟我們一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一張照片，是糯糯最近拍的，穿著小漢服，沖天辮扎得高高的，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把照片靠在墓碑前，給蘇念看。
「你兒子現在長這樣。跟你像嗎？我覺得眼睛像你，笑起來彎彎的。」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照片，「他說他要上電視唱歌了，多厲害啊，我們老蘇家祖墳都要冒青煙了。」
蘇傑說到這裡，嗓子有點發緊。
他仰頭看了看天，把湧上來的酸意壓了回去。
「哥到了那邊，打算開個小超市。租個門面，慢慢做。等糯糯再大點，就帶他來看你。」
他停了停，又認真地說：「你放心，哥不會去跟傅家攀什麼。哥就老老實實做自己的營生，不讓人看扁了，也不給你丟人。糯糯在傅家過他的好日子，哥在邊上遠遠看著，能照應就照應。」
蘇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蘇念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笑盈盈地注視著他。
「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想到這裡，蘇傑看著這偌大的機場，又想：蘇念當時第一次去省城的時候，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看著周圍光鮮亮麗的人，是不是也有一點害怕。
「爸爸，我渴了。」蘇麥仰著臉嚷嚷了一句，拉回了蘇傑的思緒。
蘇傑從包里摸出水壺遞過去。
蘇麥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把水壺塞回去，又扭頭好奇地去看周圍那些穿著漂亮的人。
蘇柚卻安安靜靜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是個敏感的小姑娘，剛才在飛機上，蘇麥喊了聲「要可樂」，可能是說的太急，口音又重，空姐微笑著問了句「小朋友你要什麼呀」，蘇麥又更大聲地重複了一遍。
雖然沒有人說，也沒有人看過來，可蘇柚的臉就是到現在還有點發燙。
其實人家空姐全程都是笑著的，態度好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不知怎麼，蘇柚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爸爸，我們還要等多久呀？」蘇柚小聲問。
蘇傑看了看手機，剛想說話，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奶音：
「舅舅——！」
這一嗓門也頓時打破了一家四口的窘迫。
整個大廳的人都側目看過來。
一個穿著嫩黃色小雞仔外套的漂亮小胖墩，騎在一個年輕男人脖子上，兩隻小胖手攏成喇叭狀，正衝著這邊喊。
下一秒，小傢伙就從爸爸身上出溜下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穿過人群，直直朝蘇傑撲了過去。
「舅舅！舅舅！」
蘇傑連忙蹲下身，張開胳膊。
小胖墩「砰」地撞進他懷裡，撞得他還沒養好的肩膀猛地一疼，可他顧不上去揉，只把小傢伙緊緊摟住。
「糯糯！」
「舅舅！寶寶好想好想好想你呀！」糯糯整個人都埋進蘇傑懷裡，小腿不停往他腿上翹，聲音又亮又奶，
「舅舅你終於來啦！寶寶等了好久好久呀！」
蘇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從來不知道，被一個孩子這樣毫無保留地想念，是這麼讓人心頭髮脹的事。
「舅舅這不是來了嗎。」他啞著嗓子笑，想抱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一遍遍拍著他的小後背。
王芳站在旁邊，笑著笑著就紅了眼。
她知道蘇傑現在不好使勁，一把將糯糯從蘇傑懷裡接過來，結結實實抱進懷裡：「舅媽也來了！讓舅媽抱抱我們糯糯。」
糯糯立刻摟住王芳的脖子，還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舅媽！寶寶也想你！」
王芳抱著這實心的小胖子，一點不費勁。
她帶慣了兩個孩子，手裡有的是力氣。
傅承驍在後面插著兜慢悠悠地走過來，沖蘇傑和王芳點了點頭：「一路辛苦了。」
蘇傑連忙把兩個孩子往前推：「快，快叫——」
可話到嘴邊，他又卡住了。
叫什麼？
叫姑父？蘇念和傅承驍根本沒結過婚，這聲「姑父」名不正言不順。
叫先生？也太生分。
叫傅老闆？那更不像話。
蘇傑嘴張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硬是擠出一句：「叫……叫叔叔吧。」
這要擱傅家其他人在場，肯定會笑著解圍，說「叫承驍叔叔就行」或者「直接叫伯伯好了，親切」。
可傅承驍偏偏沒那個眼力見，一點沒注意到蘇傑的糾結。
他看了蘇傑一眼，心裡甚至還琢磨了一下：叔叔就叔叔唄，總不能讓兩個小不點叫他伯伯吧。他是比蘇傑大點兒，但伯伯這稱呼也太顯老了，傅少爺表示拒絕。
蘇柚和蘇麥乖乖開口：「叔叔好。」
傅承驍應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塞過去：「第一次見面，拿著買糖吃。」
這當然不是傅承驍準備的，他哪有這種覺悟，這是蘇婉卿在他們出門前給他塞的，叮囑他第一次見兩個孩子，一定得給見面禮。
蘇柚和蘇麥捏著厚厚的紅包都愣了，捧著紅包回頭看爸爸媽媽。
王芳趕緊把懷裡的糯糯放下，上前要推辭：「傅先生，這不行，這真不能收……」
傅承驍最不耐煩這種推來拉去的行為。
在機場大廳，人來人往的，多丟人吶。
「有什麼不能收的。」他一把抱起自家小胖崽，轉身便走，「紅包是長輩給的見面禮，孩子在呢，別推了。車子停外面，我們先回家。」
蘇傑還想說什麼，傅承驍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糯糯趴在他肩上，沖舅舅舅媽招小手：「舅舅肘呀！舅媽肘呀！哥哥姐姐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