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銀幕上,絕境已至。
空曠的樓道里。
古惑仔們搜尋的腳步聲和叫囂聲猶如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走這兒,快!」
黃警官一把拉開天台外牆用來清洗玻璃的升降台,大聲命令。
這狹窄的升降台,是陳永仁唯一的生路。
江海沒有廢話。
他翻身跳上限速的升降梯。
就在升降梯緩緩下降的那一瞬間。
「餵。」
黃警官突然叫住了他。
「怎麼了?」
江海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一抹意外。
黃警官看著他那張略顯稚嫩卻滿是疲憊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十年。
從一個熱血的警校高材生,變成了滿嘴髒話、滿身傷痕的混混。
「沒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
但最後,卻只化作了一個近乎釋然的笑容。
說完,黃警官決然轉身,大步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準備獨自去引開韓琛的人馬。
放映廳里,看到這一幕的丁謀,心臟猛地揪緊了。
「神來之筆……真的是神來之筆!」
丁謀在黑暗中死死握緊了拳頭,頭皮一陣發麻。
作為資深影評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場短暫告別戲背後的深意。
那聲「餵」。
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本能牽掛。
那句「沒什麼」,卻是一個長官為了大局的強行克制。
對於陳永仁來說。
十年的臥底生涯,每天都走在刀尖上,見不得光,活得像個孤魂野鬼。
而黃警官,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知道他警察身份的人,也是唯一能證明他是個好人的人。
這十年裡,黃志誠之於陳永仁,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級關係。
更像是一位嚴厲卻又默默護犢的父親!
剛才那個毫無台詞鋪墊的對視。
將兩人之間那份深沉、隱忍的如父如子的羈絆,刻畫得入木三分!
與此同時。
大銀幕上的逃亡還在繼續。
黃警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
掏出手機,貼在耳邊。
「喂,老婆啊,今晚想吃什麼菜?我下班去買……」
他一邊假裝打著電話,一邊拿起手裡的文件夾,自然地遮擋住自己的半邊臉。
黃警官神色鎮定地走進了剛打開門的電梯。
而就在他步入電梯的瞬間。
傻強和迪路帶著幾個古惑仔,罵罵咧咧地從電梯旁擦肩而過。
「臥槽,好險!」
「嚇死我了,差點就撞臉了!」
「……」
觀眾們在底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電梯門,在緩緩合攏。
那縫隙一點點的消失!
兩厘米!
一厘米!
就在所有人以為黃警官即將順利逃脫的那一瞬間!
一隻滿是紋身的手,突然猛地卡在了電梯門縫之間!
「刷!」
電梯門感應到障礙,再次緩緩滑開。
迪路那張滿是冰冷的臉,一點點在門縫外露了出來。
「黃sir。」
迪路獰笑一聲。
「嗡!」
放映廳里,所有觀眾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那種腎上腺素狂飆的窒息感,讓不少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巴,連驚呼聲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而此時。
江海已經坐上了一輛計程車,準備繞出寫字樓。
他一邊繫著安全帶。
一邊在心裡焦急地計算著時間。
準備前往和傻強他們約好的街區匯合。
計程車在街頭一個急轉,停在了路邊。
江海推開車門,邁下右腳。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還在想著剛才天台上,黃警官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就在他剛剛站穩身體,準備反手關上車門的剎那。
「嘭——!!!」
一聲沉悶到幾乎要撕裂耳膜的重物墜地聲,毫無預兆地在江海身後轟然炸開!
那聲音太大,大到連整條街的喧囂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壓制。
氣浪夾雜著碎裂的玻璃渣,四下飛濺。
江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的轉身。
鏡頭在這一刻拉得極近,死死地鎖在了江海的臉上。
江海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里,所有的微表情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
那是極度的呆滯。
那是大腦在面對超越極限的刺激時,本能的拒絕相信。
在他剛剛邁步下來的那輛計程車的車頂上。
一具屍體整個人重重地砸在上面。
車頂鋼板徹底凹陷變形。
鮮血瞬間染紅了擋風玻璃,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雙眼睛,無神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死不瞑目。
是黃警官!!
那個幾分鐘前,還在天台上對他說「沒什麼」的黃sir。
「嗚——」
放映廳里。
低沉、哀婉的女聲吟唱BGM《再見警察》。
在這一刻,如同一首安魂曲般,輕輕地飄散開來。
江海站在原地。
身形在風中顯得極其單薄。
緊接著,震驚如潮水般湧上他的眼底。
江海飾演的陳永仁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下意識地想要往前邁步,但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樣,沉重得拔不起來。
他邁開腿。
每一步,都走得像有千斤重。
江海緩緩地靠近著那輛計程車。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眼底的情緒開始發生深層次的裂變。
震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靈魂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是臥底,他是黑幫小弟!
周圍全都是聞聲趕來的路人和隨時可能出現的古惑仔。
他不能哭出聲,他甚至連撲上去抱住黃警官屍體的資格都沒有!
大銀幕上,蒙太奇的剪輯手法開始閃回。
那是陳永仁的記憶。
是警校辦公室里,那個雖然嚴厲卻對他說「27149,你願不願意當臥底」的黃警官。
是天台上,那個二十五號生日送他一塊手錶的黃警官。
是那個總是笑著對他說「做完這單就讓你退休」的黃警官……
「嗚嗚嗚……」
放映廳里,不知是誰先沒有繃住,傳來了低聲的抽泣。
隨後,吸鼻子的聲音在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江海承受不住這種極致的痛苦了。
他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額頭。
粗短的指甲近乎自殘地摳進頭皮,瘋狂地抓扯著自己的頭髮。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那種失去了一切,被世界徹底遺棄的絕望感,通過江海這無聲張力拉滿的表演,瞬間化作了一股無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放映廳里所有觀眾的喉嚨。
「嗚嗚嗚……」
放映廳里,壓抑了許久的哭泣聲終於徹底決堤。
在場的觀眾看著屏幕里那個幾近崩潰的陳永仁,哭得泣不成聲。
「海哥這眼神……殺我啊!」
「我受不了了,太壓抑了,為什麼陳永仁連大哭一場的資格都沒有啊!」
「太慘了……他的天塌了。」
「黃警官死了,陳永仁以後該怎麼活啊?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警察了!」
「江海這演技……真的神了,我看著他抓頭髮的那個動作,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
觀眾席上,早已經是一片淚海。
悲傷、壓抑、絕望、心疼。
各種情緒交織在放映廳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