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的譙周,隨後沉聲開口。
「沈長史果然伶牙俐齒,可有一副好口才,不等同於有屯田利農的真本事。
漢中屯田絕非兒戲,其中牽扯的人力調配,糧食運轉,水利修繕,哪一樣不需要多年治理地方的履歷。
沈長史提到屯田是利民之舉,老夫並不反對,只是就算要去漢中屯田,沈長史是否合適,我們還得就事論事才行。」
「譙公說的不錯,恪的確沒有實際治理地方的履歷。」
面對譙周詰問,沈恪沒有直接反駁,倒是毫不迴避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此番去漢中,恪已經從蒲師那邊借調了些人手,有十幾名經驗豐富的工匠一同前去。
這些工匠不僅擅長冶鐵,同樣善於治水修渠,指導農桑一類的事務。
譙公的擔心,恪的心裡自然是明白。
大家都是為朝廷做事,為陛下辦事。
可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總是做的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遭到旁人的非議就越多,想必譙公飽讀經典,能幫恪說一下這個道理吧!」
說到關鍵處,沈恪竟然滿臉動容,臉上委屈肉眼可見,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看得一旁的劉諶情緒上頭,本就性格剛烈的他,現在知道沈恪為了這次屯田,竟然提前準備了這麼多。
甚至跑到蒲元那裡去借了這麼多人,如今卻還要受譙周這種人的刁難,劉諶馬上就變了臉色,帶著強烈歉意,湊到沈恪身邊。
「沈卿,孤尚且不知,你為了這次屯田,竟然準備了如此多的東西,你這句話說得不錯,我們大漢向來賞罰分明,不能讓做事情越多的人,受到的委屈越大。
尤其是有些人,整日只會在朝廷里搖唇鼓舌,張口閉口都是儒家經典。
整日針砭時弊,指責真正在地方做實事的官員,可他們又何曾下到過郡縣,哪怕做一丁點兒,於民有利的事情??」
劉諶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低沉的吼出來,同時目光死死盯著坐在旁邊的譙周,眼中怒火迸發,幾乎是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
劉諶這近乎直白的謾罵,譙周自然知道是在說誰。
可他又是何人,堂堂益州大儒,將儒家經典學了一輩子的人物,又怎麼會因為一個黃口少年的暗諷,而有絲毫情緒波動呢。
只見他坐在下首,還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老神在在,不為外物所動容的樣子。
譙周根本就不想反駁劉諶,在他看來,劉諶只是個空有一腔熱血的宗室少年,根本對他造成不了絲毫影響。
反倒是那個王府的長史沈恪,方才還是一副伶牙俐齒,機智巧辯的樣子,隱隱都有些懟的自己說不出話來。
但一轉眼,馬上換了另一幅表情,變成了一個受盡委屈,面對朝中阻力,忠於陛下的直臣。
劉諶能被沈恪的這個模樣所動容,譙周可一點兒都不會。
身為老狐狸的他,如何看不出沈恪這幅惺惺作態的模樣,目的就是以退為進,想要在皇帝面前達成自己前往漢中屯田的目標。
面對這樣的沈恪,譙周這下徹底重視起來。
先前他以為陳祗提拔沈恪,為的是獎賞沈恪當時駁斥自己那篇《仇國論》的事情,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恐怕陳祗果真是有意,想要將沈恪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
陳祗身體不好這件事,在朝中幾乎不是什麼秘密,譙周自然是知道陳祗恐怕堅持不了幾年。
這也是他最近幾年,為什麼這麼跳脫的原因,甚至敢公然寫下那篇仇國論。
正因為他知道陳祗時日無多,只要一兩年的時間,陳祗去世以後,姜維在朝中將徹底無人可依。
整個蜀漢的主戰派,將失去一條臂膀,只有在外的姜維能苦苦支撐。
但要是沒有朝中的政治力量支持,就算姜維打仗再怎麼賣力,仍舊是孤木難支,到時候說服劉禪投降,自然就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可今天沈恪在殿前的表現,讓譙周原本已經放下心來,再次提了起來。
沈恪如今才二十六歲,而且看對方的樣子,身體格外健康。
他要是真成了陳祗的接班人,以後主戰派在朝廷中的政治力量,恐怕會不弱反強。
說服劉禪投降這件事,將會再次變得困難。
譙周自然是不會容忍這件事發生,跪坐在殿前思索片刻,他再次沉聲開口。
「老夫倒真是沒有想到,沈長史竟已準備了這麼多的事情,還特意去蒲元那邊借了十幾名工匠。
只是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從先帝時期到丞相時期,什麼事情沒有見過呢?
丞相的數次北伐,老夫也是親眼看完了整個過程。
丞相去漢中屯田八年,看似是讓漢中民生得以提升,可最後的結果呢?
經歷五次北伐以後,到頭來還不是讓益州百姓疲敝不堪。
難不成沈長史認為,自己的勇略比得上先帝,自己的才智比得上丞相,還是請沈長史好好思考一下這樣的道理吧。」
譙周這話一出,直接將沈恪架在火上烤。
沈恪又如何敢自比劉備和諸葛亮,敢和劉備比較,那是冒犯天威的以下犯上之舉,敢和諸葛亮相提並論,這就完全是不知好歹。
最起碼沈恪心裡清楚,自己現在沒有做出功績的情況下,還只是個無名小卒。
無非是以前連成為棋子的價值都沒有,現在可以成為這些大佬鬥法的馬前卒和棋子。
不過既然譙周提到了諸葛亮,沈恪根本不慌。
他執行的政策,本就是沿著諸葛亮的軌跡再走,哪怕譙周再怎麼顛倒黑白,都無法否認諸葛亮治理蜀中的功勞。
等譙周說完這些話後,沈恪只是微微笑了下,隨即穩穩開口。
「譙公既然提到了丞相,恪自然是不敢妄議丞相。
至於丞相經略漢中八年,將漢中人口增加至是十五萬之多,百姓安居樂業,軍民皆有所養。
哪怕是在丞相北伐期間,漢中百姓的生計也未曾受到太大影響。
誠然,北伐是會消耗一些民力,但丞相的治理功績,儘可能讓百姓們受到的影響小了許多。
反倒是丞相仙逝以後,後繼者未能延續丞相的治理策略,最終才導致漢中一步步衰敗至今。
恪此去漢中,恰恰是要彌補這二十多年的欠帳。
譙公要是連恢復民生的舉措都要反對,那恪倒是想請教一下譙公,漢中未來的百姓生計,譙公是否要置之不顧。
這五萬漢中百姓,還是不是我大漢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