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諶的聲音將沈恪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他一掀開車簾,發現馬車已經停在了北地王府門口。
「一時沒注意,都已經到了王府。」
回過神的沈恪,看了身旁的劉諶一眼,笑著隨口說了一句。
因為劉禪答應他前去漢中屯田這件事,這會兒回來劉諶心情不錯,絲毫沒有注意到沈恪另有心事。
他還是一副不諳世事的少年模樣,臉上還帶著得勝回來的喜悅:「譙周那老匹夫,還想阻攔我們屯田大業,只能是自討苦吃,阿父心裡還是想著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看著劉諶滿臉高興,率先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沈恪搖了搖頭,對這個天真少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劉諶跳出馬車後,沈恪也緊隨其後,從馬車上悠悠下來。
兩人下了馬車以後,劉諶還在絮絮叨叨,嘴裡不住說著譙周今天的嘴臉。
沈恪跟在身後,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幾句,他方才跟譙周的交鋒已經過去,他現在的心思,都在如何讓黃崇入局這上面。
兩人一路走到前廳,才在軟榻上分坐下來。
「來人,給孤和沈卿準備好湯茶,進宮大半天,跟譙周老匹夫辯駁,孤都已經口乾舌燥了。」
「唯!」
侍從端上桌的熱湯茶,讓沈恪沒有多少品鑑的欲望,他還是習慣後世經過陸羽改良後的純茶水,不習慣這個時代一鍋草藥大亂煮的茶湯。
雖說他對茶湯沒興趣,但小碟內的點心,讓他眼前一亮。
碟子裡放有切成小塊的稻米白餌,他以前在成都街頭的食肆里見過這種點心,這是一種用稻米磨成粉後,加水揉和,蒸製而成的日常點心。
一般街頭的食肆內,都是將其做成實心用來果腹,但是王府的稻米白餌明顯更加精緻。
肉眼可見,白餌里還裹著蜜棗、栗子一類的乾果,豐富白餌的口感。
在如今這個三國亂世里,成都百姓能吃得起純稻米白餌,已經算是生活不錯。
又何談將白餌里加上蜜棗和栗子一類的乾果,何況北地王府的白餌還不止如此,裡面不僅裹著蜜棗和栗子。
稻米白餌上面還淋著一層晶亮的柘漿,這是用甘蔗汁熬製而成的糖漿,因為蜀地自古就產甘蔗,這種柘漿也就成了蜀地世家貴族日常的甜味劑。
除了柘漿以外,旁邊還擺著幾枚炸得金黃的粔籹。
沈恪對於這種甜點同樣不陌生,他記得這是一種用蜜糖和米麵,搓成細條,扭成環狀或某種形狀後,油炸而成的甜點。
很像後世的饊子或麻花,這種甜點從先秦時期一直流傳到了現在,沈恪曾經在視頻上,看到過出土的漢代畫像磚上,就描繪過這種小吃。
沒想到現在真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鼻尖輕嗅著散發蜜糖和麥粉香味的粔籹,以及旁邊的白餌,讓他食指大動。
剛才在殿前與譙周掰頭的主力是沈恪,忙活了大半天,不僅劉諶口乾舌燥,沈恪此時腹中同樣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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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沈恪同樣顧不上那些繁瑣的禮儀,拈起了一塊白餌,蘸著上面的柘漿,咬在嘴裡緩緩吃了起來。
劉諶倒是渴壞了,端起桌子上的大碗熱湯茶,毫不在意湯茶那一鍋燴的口感,猛猛灌了幾口,才算緩解了口渴。
口渴緩解以後,劉諶才舒緩了一下,剛剛從譙周那裡受的悶氣,朗聲開口。
「沈卿,既然陛下都已經同意了我們去漢中屯田,事不宜遲,我們何時出發?」
劉諶說話的時候,眼中都泛著精光,滿臉期待的注視著沈恪。
看得出來,劉諶早就已經躍躍欲試。
這個從小到大,都窩在成都城內的少年宗室,現在能出去溜達一圈,就算沒有屯田這回事,僅僅是散散心,就已經讓劉諶有些迫切。
沈恪明白劉諶的興奮,但他在這次去漢中屯田之前,還得給譙周這邊找點兒麻煩才行,不然譙周總帶著益州派在成都拖後腿,做起事情來同樣不太爽利。
「暫且不急,殿下可以先在王府這邊準備著,咱們兩日後出發漢中。
恪這邊,還有幾位曾在尚書台共事過同僚,在此之前,恪打算先去與幾位同僚小敘一番,我們再一同啟程。」
「該當如此,該當如此!!」
劉諶連連稱是,他心裡對沈恪更加高看了一眼,少年心性的他,對有情有義的人自然是更加喜歡。
雖說漢朝現在已經終結,但大漢尚武好任俠的遺風還是留有幾分。
整個天下,還沒有變異到南北朝時期談玄論虛,終日服散的自甘墮落模樣。
劉諶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中自是嚮往自家祖父那樣,結交豪俠,重義尚勇的風采。
現在聽到沈恪還記著以前的同僚小吏,立刻就讓劉諶撫掌嘆道:「敬初富貴不忘貧賤友,正所謂是貧賤不移,富貴不忘,這才是真有古之賢人的風範。
反倒是朝中那些,整日把仁義道德,聖人教誨掛在嘴邊的所謂大儒,見了同窗升遷,恨不得踩著別人往上爬。
尤其是某些背主野犬,整日狂吠著敗士氣的聲音,哪裡比得上敬初這樣真性情。
像敬初這樣的士子,才是真有古人之風。
聖人云:朋友信之。
又說:君子喻於義。
依孤看,敬初這般行事,才能稱得上是言而有信,行而有義。」
他說到激動處,竟直接站起身,在廳中縱情踱步。
又回頭看向沈恪,眼中滿是少年人的赤誠與熱忱:「敬初儘管放心前去會友,這兩日孤在府中好生準備行裝,待敬初那邊事了以後,咱們一同北上。
到了漢中,孤要好好跟沈卿學習一下,那些屯田的道理。
將來好好駁一駁譙周老匹夫的臉面,讓他看看,大漢復興指日可待。」
「多謝殿下誇獎,殿下謬讚了。」
沈恪笑著客氣地回了一句,看著面前形狀近乎癲狂的劉諶,他眼神中同樣帶著幾分欣慰。
讓蜀漢癲狂起來,最起碼比逐漸墮落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