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張恭這邊留下了一手暗招以後,沈恪沒有再耽誤時間,兩天後就和劉諶從王府出發,帶著大批人馬來到成都北門。
沈恪站在城門口,此時雖然是清晨,但進出成都城的往來行人已經不少。
城內暫時還沒有傳來譙賢被調查的消息,張恭那邊應該還沒有上報給黃崇,或是上報了黃崇還沒有開始行動。
這件事最終到底能不能捅出來,要是捅出來會造成多大影響,沈恪自己還不確定,但他也不在乎,無非只是留了一個暗手,給譙周找找麻煩。
對於譙周這種,在益州極具盛名的大儒來說,這種問題就算是捅出來了,也根本不是問題。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漢中屯田。
「敬初!」
正在沈恪思索的時候,旁邊傳來劉諶的聲音。
沈恪抬頭看去,就看到劉諶滿臉興奮,中氣十足。
看到劉諶的樣子,沈恪就有些忍俊不禁。
這個十七歲少年根本不像是去屯田,反倒像是去郊遊。
北地王的車駕前後,跟了十幾個王府侍從。
劉諶壓根都沒有坐在車裡,而是騎著一匹紅色駿馬,跟在沈恪身旁,活脫脫像個出門遊玩的富家公子。
「孤看敬初發愣,不知可是要出遠門念家了??」
劉諶的話讓沈恪微微一愣,他沒想到劉諶會這樣問,愣了一下後,展顏笑道:「或許吧,古人講蜀道難,此去最少有上千里路,恪還是第一次離家遙遠,縱有思鄉之情,亦是人之常態。」
「誒,沈卿這一點就不如孤了。
這次能出門遠行,孤昨晚興奮到三更天才睡著,今早卯時不到就醒了,哪裡有這些酸腐情緒,看開些,你我此次是去建功立業,復興大漢。」
看著劉諶那雙清澈,甚至帶了點兒純真的眼睛,沈恪心中泛起一陣笑意。
這位北地王,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成都,整個人的活動範圍,基本就在王府和皇宮之間。
現在能出趟遠門,尚且不知世事艱辛,這股興奮的勁頭,純像是後世第一次出省旅遊的高中生。
其實說到底,劉諶今年才十七歲,放在後世堪堪是上高中的年齡,說他是高中生出遊倒是極為恰當。
沈恪並沒有在意,同樣暫時不想掃了劉諶的興致,等多磨練幾年,劉諶心裡的那份少年氣才會逐漸成熟。
現在看著滿是興奮的劉諶,沈恪只是笑著開口。
「這倒是個好兆頭,殿下精神不錯,路上還有好幾天要趕,殿下的這股衝勁兒最好能一直保持。」
「放心,孤體力好得很,小時候跟宮裡的虎賁郎學過騎射,區區幾天路程算什麼。」
劉諶猛拍胸口,自信滿滿。
看著劉諶自信的樣子,沈恪沒有出言打擊,練過騎射和連續騎馬趕路完全是兩回事。
當時僅僅是在這段幾十里的路上,沈恪騎馬跑了兩個來回,整個人只感覺像是被搖散架了一樣。
根本沒有後世那些學者說的,細雨騎驢入劍門的逍遙意境。
現在這個時代又沒有瀝青路面,所謂的官道,路況好一點兒的平原地區,可能會鋪設一些石板或是磚石,但大多數官道只不過是些夯土道路。
人真要是雨天走在這種夯土路上,別說大雨時節,就算是細雨下的時間久一點兒,道路都會變得泥濘不堪。
騎馬走在這種路上,還要擔心馬蹄打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墜下馬來,那可真有生命危險。
更何況接下來,他們要出發去漢中,走的是那條著名的金牛道。
這條穿行於秦嶺和大巴山脈的道路,是唯一一條貫通漢中和成都的要道,成都到劍門關這塊的南段因為地勢平坦,還好一些,官道上偶爾會鋪設一些磚石。
可等到了北邊,因為懸崖峭壁密布,多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修建的大多是些險要的棧道。
這種路可不好走,別看劉諶現在精力充沛,到時候在金牛道的山路上顛簸兩天,就知道骨頭散架是什麼意思了。
正在兩人說話間,又一隊人從城內走了過來。
領頭的人身材健碩,手持一把大錘,正是帶領十二名年輕工匠過來的雷勝。
沈恪大致一瞧,這些工匠背上都背著一個看著沉甸甸的包裹,看樣子裡面裝的應該都是各種工具。
「沈郎君,這是蒲師那邊調來的工匠,都是蒲師手下年輕弟子中,手藝最嫻熟的工匠。」
看到這些工匠,沈恪懸著的心也放下不少,他指了一下從王府帶出來的幾輛牛車,朗聲開口。
「勞煩各位師兄弟不辭辛勞,跟著恪千里迢迢前去漢中,大家都先上牛車節省氣力,我們不時便會出發。」
「沈郎君客氣!」
眾工匠對沈恪觀感都不錯,每次沈恪去蒲元那邊的時候,見到每一位工匠都很客氣,完全沒有士子官員見到工匠的不屑。
這是沈恪根植在骨子裡,經過後世人人平等精神淬鍊的基本品質,但在這個等級觀念嚴重,門閥林立的時代,平等對待每個人,就顯得尤為可貴。
一一跟工匠們打過招呼以後,沈恪和劉諶兩人一揮手,就帶著浩浩蕩蕩的幾十人一起準備出發。
就在眾人即將出發之際,一輛不起眼的牛車,從城內緩緩駛了出來。
「恪兒,且慢……」
「恪兒……」
耳邊隱約傳來熟悉的聲音,沈恪驀然回首,正是母親坐著牛車匆忙趕來。
看到牛車過來,沈恪趕忙下馬,快步走了過去。
「阿母,您怎麼來了,方才出門的時候,不都說了,您勿要擔憂,就不必相送了。」
看到沈恪以後,沈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裡面鼓鼓囊囊。
「你這一去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路上帶著乾糧和臘肉,省得餓著。」
沈母強塞著,把包袱塞進沈恪懷中。
又撫摸了一下沈恪身上的衣裳,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衽領。
「蜀中氣候多變,路上恐怕要比成都冷上不少,夜裡記得多加件衣服。」
「知道了阿母,您在家中保重身體,要是有什麼事情需要照應,就找左右鄰里,我已經提前招呼過了。」
沈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最後囑咐了一句:「莫要逞強,凡事量力而行。」
「阿母,您就放心吧!」
沈恪朝母親笑了一下,將包袱交給身旁的侍從收好,又朝母親拱了拱手,這才轉身走回隊伍當中。
劉諶見狀,倒也收起了方才那副雀躍模樣,難得正經一回,沖沈母所在方向,遠遠拱手行了個禮。
沈母看著自家兒子走回隊伍里,跟著那個穿著華貴的皇室宗親騎馬站在一起,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半年前這孩子,還是個連一碟臘肉都買不起的書吏,現在居然要跟著藩王,一起前去漢中做大事了。
沈母為兒子感到高興的時候,心裡同樣難免憂慮。
自家孩兒不愚蒙,也不魯莽,能在尚書台做個小吏,她已經非常滿足,只希望孩兒以後無病無災,從未想過建功立業到公卿的高位。
可是如今看著孩兒,一步步走到秩比千石的高官,沈母明白自家孩子面對的危險也會更多。
高處不勝寒的這個道理,自古以來大家都懂,看著漢末亂糟糟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老人們,對此更有感觸。
只是自家孩子有建立一番功業的心愿,做母親的也無法阻攔。
站在牛車旁邊的沈母,看著沈恪一行人啟程以後,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便讓牛車載著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