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諶原本滿臉期待,同樣看到這個結果以後,興奮勁一下就過去了:「沈卿,戰馬裝備全甲,跑不了多久就會力竭,戰場上恐怕不太實用。」
沒有理會劉諶的失望,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問題,沈恪心裡自然知道。
但他同樣肯定,具裝馬鎧是未來主流,南北朝時期具裝馬鎧發揮了巨大作用。
南北朝時期跟現在相比,差距了二百多年,不可能南北朝時期大殺四方的具裝馬鎧,提前到現在這個時代就無法使用。
「理論來說不應該如此,要是戰馬承受不住全甲的重量,那只有一個問題,全甲太重,我們只要解決鎧甲重量的問題即可。」
沈恪走過去,拆下一片馬身甲上的鐵片,用手掂了掂重量。
現在用來製作鎧甲的鐵片,的確太厚了。
看到這一點,沈恪心頭一陣明悟,他想起來了。
現在使用的灌鋼法,雖然已經能生產鋼材,但技術遠不成熟。
所謂灌鋼法,就是將熔化的生鐵液澆注在熟鐵上,通過滲碳,讓熟鐵變成鋼。
但當前這個時代的灌鋼法,存在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滲碳不均勻。
鋼材內部的碳含量分布不一致,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軟,導致韌性和強度參差不齊。
為了保證防護性能,工匠們只能把甲片做厚,用厚度彌補材質的缺陷。
甲片一厚,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沈恪拿著手中那片鐵甲,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發現甲片的確是很厚。
這也就不奇怪,為什麼做成具裝馬鎧以後,會讓戰馬不堪重負。
「郎君,要不把甲片減薄一些?」遲疑了片刻,雷勝在一旁出聲建議。
「不可,現在冶鐵技術不成熟,要是將鐵甲厚度減薄,勢必會影響到鎧甲防禦箭矢和刀槍的作用。」
沈恪直接拒絕了雷勝的建議,他需要在保持甲片防禦性能不降低的情況下,將甲片做的更加輕薄。
這需要的就不是簡單的製造鎧甲,而是在冶鐵上下功夫。
隨即他就想了起來,南北朝時期具裝馬鎧能夠興起,就是因為這一時期冶鐵技術有了很大進步。
想明白了這一點,接下來的兩天,沈恪自己在工坊屋內,思索如何改進冶鐵技術。
他從後世看到過的冶鐵知識,以及南北朝時期冶鐵技術如何提升的相關記憶中,終於想到一個關鍵人物,那就是南北朝時期,北齊的冶金大師,綦毋懷文。
此人對中國古代冶鐵技術的貢獻,堪稱劃時代。
綦毋懷文主要對冶鐵技術進行了兩項改良,一項是完善灌鋼法。
當前這個時代的灌鋼法,生鐵液直接澆在熟鐵上,滲碳全靠碰運氣,碳分布不均勻是必然結果。
綦毋懷文的改進方案,是將生鐵片夾在熟鐵片中間,然後用泥封住,一起加熱。
這樣生鐵融化以後,會均勻地滲入兩側的熟鐵中,碳含量分布比直接澆注均勻得多。
這樣改進後的灌鋼法,打造出來的鐵片,厚度比如今的這個時代更加輕薄,但防禦性能非但沒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讓具裝馬鎧能夠廣泛裝備到戰馬身上。
綦毋懷文做的第二個改良,就是發明了雙液淬火技術。
普通淬火,就是把燒紅的鋼放進冷水裡急速冷卻,讓鋼變硬。
但這種方法容易讓鋼材變脆,導致的結果是一碰就會崩掉。
綦毋懷文的做法是,先把鋼件放入動物油脂中冷卻到一定溫度,再放入冷水中徹底冷卻。
油脂的冷卻速度比水慢,先用油脂降溫可以減少內部應力,避免開裂,同時保留足夠的硬度。
這兩項技術加在一起,效果立竿見影。
生產出來的鋼材,強度和韌性遠超當前的工藝水平,同樣的防護性能,甲片厚度可以減薄三成以上。
甲片薄了,重量自然就下來了。
沈恪想通這一點,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研製的具裝馬鎧,當前的癥結所在。
找到問題的根本,沈恪立馬就去將雷勝叫了過來。
「我想到了解決方法。」
「啊??」
聽到沈恪的話,雷勝整個人都有些發懵,這才兩天時間,沈郎君就又想到了技術的解決辦法,這是魯班在世??
顧不上雷勝驚訝,沈恪直接講起了要改進冶鐵工藝的想法。
「雷勝,你明天一早,把所有工匠都叫到工坊集合,我們對冶鐵工藝進行改良,只要製造出厚度更輕薄,但防禦能力不變的鐵甲,我們的具裝馬鎧就能成功。」
對於沈恪的說法,雷勝不疑有他,從最初改良冶鐵高爐,到後來沈恪的各種奇異想法,都讓他這個經驗豐富的鐵匠大開眼界。
他心底一直都在思索,要是沈郎君能當個鐵匠,肯定是宗師級的人物。
第二天一大早,沈恪站在工坊里,面前是二十多個集合而來的工匠。
他也不廢話,直接拿起一塊熟鐵片和一塊生鐵片,當著所有人的面演示起來。
「大家看好了,只需要把生鐵鍛成薄片,夾在兩層熟鐵片中間,外面用泥封死,一起放進爐子裡燒。
等生鐵融化滲入熟鐵,取出來反覆摺疊鍛打,打造出來的鐵片不需要太大厚度,就能展現出更好的防禦水平。」
「沈長史,我們打了這麼多年鐵,都沒用過這個法子,這方法能行嗎?」
底下眾多鐵匠,面對沈恪的這個想法,大家難免有些懷疑。
因為時間緊急,沈恪並不想對鐵匠們解釋太多,倒不如直接展示一番,事實勝於雄辯,讓鐵匠們看到實在的改變,他們才會相信自己的改良後的工藝有效果。
沈恪直接讓雷勝帶人,按照他改良後的工藝,對第一爐鐵料進行鍛造。
按照沈恪的方法,雷勝將鍛造好的鐵條拿在手中,反覆彎折了幾次,眼神從最初的懷疑,立刻轉變成了驚訝,直接失聲開口:「郎君,這比之前的鐵片堅韌了許多,而且硬度同樣沒有太大變化。」
「不要急,這還有下一步。」
沈恪再讓人架起一口鐵鍋,裡面倒滿從軍需官那裡搞來的豬油,旁邊另備了一桶冷水。
「把鋼件燒紅以後,先放進油里,數二十個數,再撈出來放進水裡。」
雷勝雖然不太明白原理,但師父蒲元教過他,淬火用水的講究極大。
蒲元當年就因為「蜀江爽烈」,專門用蜀地的江水淬刀,鍛出了三千口削鐵如泥的鋼刀。
現在沈恪說先過油再過水,雖然聞所未聞,但既然此前的灌鋼改進已經見效,他也就照做了。
隨即經過雙液淬火後的甲片,雷勝拿在手裡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試著用錘子敲了一下,甲片紋絲不動,沒有變形,更沒有崩裂。
又拿了一把短刀用力劃了幾下,只留下淺淺的白痕。
「這……」
雷勝抬頭看向沈恪,一臉難以置信。
沈恪笑了笑,走過去拿起那片甲片掂了掂:「比之前的甲片薄了將近三成,重量減了至少四分之一,防護力不降反升,這樣一來,我們製作的具裝馬鎧,重量就會減少很多。」
雷勝的臉色,由最開始的驚奇,立刻就變成了慌亂:「沈郎君,您可真是魯班在世,按照這個方法,今後的冶鐵工藝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好了,這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知識,我說自己有宿慧,你相信嗎?!」
「相信!!」
雷勝下意識點了點頭,極為認真地說道:「沈郎君您要是沒宿慧,我才真覺得奇怪。」
「別拍馬屁了,按照這個工藝,重新打造馬鎧,將重量降低到戰馬可以承受的程度。
還有要千萬記住,這兩項冶鐵改良的工藝,一定要進行保密。
將工匠們組織起來,沒有經過允許,不能隨意離開工坊,違者斬立決,這不是開玩笑,這是軍令。」
「唯。」
看著沈恪鄭重的樣子,雷勝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回話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