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刻,李自成徹底瘋了。
中軍大帳前,黑底金字的大纛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牛角號聲悽厲,穿透漫天黃沙。
號稱百萬的大軍,徹底拋棄了試探和輪換。黑色的洪流決堤,朝著北京城四面八方全力漫灌。
西面和北面的四座城門,承受了難以想像的重壓。
十萬身披重甲的老營兵壓陣,刀背狠狠抽打在前面跑得慢的饑民背上。
二十萬被裹挾的雜兵和老百姓,被驅趕著填滿護城河。人命成了最不值錢的墊腳石。
連綿不絕的雲梯死死扣住灰色的城磚。
紫禁城內,隆隆的炮聲震得乾清宮的琉璃瓦簌簌掉土。
城牆上,大明最後的家底正在瘋狂傾瀉。
「開炮!別停!轟死這幫畜生!」
西直門城頭,新樂侯劉文炳嗓子已經喊破了音。他一把扯下兜鍪,任由灰土落了滿頭。
轟!轟!轟!
神威大將軍炮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四千斤的沉重炮身在馬道上劇烈後退,犁出深深的白痕。
粗大的實心鐵彈砸進城下的賊軍陣列,砸中堅硬的黃土地後猛地彈起,將前方躲閃不及的十幾個人撞得粉碎。
殘肢斷臂飛上半空,血肉胡同在人群中筆直鋪開。
連開三炮,黝黑的炮管已經燙得發紅。
「停火!澆膛!換組!」
老炮手們赤著上身,肩膀上被崩出的火星燙出一層層燎泡。
不能直接往炮管上潑水,會炸。
幾名粗壯的軍士合力舉起綁著半濕粗布的丈二長杆,狠狠捅進滾燙的炮膛。
滋啦——!
刺鼻的白煙混著水汽沖天而起。
炮手們咬碎後槽牙,用力來回抽拉擦拭,清理殘渣。
「換下一組!萬人敵!往下撒!」
城頭上,裝滿火藥、鐵蒺藜和毒蒺藜的萬人敵,不要錢似的砸落。
毒煙蔽日。
北京城的北面和西面,徹底變成了一座吞噬血肉的巨型絞肉機。
而在外城的西面——廣寧門。
這是大明防線較薄弱的一環。
城樓上,沒有鮮衣怒馬的武將,也沒有百戰餘生的邊軍。
站在這裡的,是兩千內操淨軍,以及三千多名臨時抽調的小黃門。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穿著御賜的明光鎧,站在馬面最前方。
這身鎧甲對一個老太監來說太重了,壓得他脊背微彎。
他花白的頭髮被血水和黑灰黏在臉頰上。
「老公祖!左邊女牆上來了十幾個賊子!」一名滿臉是血的少監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王承恩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刀鋒前指。
「把他們給咱家剁下去!」
一群十六七歲的小黃門,一身皮甲,外面套著「內操」號衣,手裡攥著長槍和腰刀,尖叫著撲了上去。
他們沒練過幾天武把式,打起仗來毫無章法。一刀砍在賊兵的骨頭上,手腕一軟,刀拔不出來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賊兵翻上城頭,獰笑著揮動馬刀。
刀光一閃。
最前面的小黃門被劈翻在地,刀刃順勢切開了另一個小太監的胸膛。
血水噴濺。
那賊兵正要抽刀再砍。
被劈開胸膛的小太監,連腸子都漏出來了,卻沒有退半步。
他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嚎,扔掉手裡的刀,張開雙臂,抱住了那賊兵的腰。
「給咱家死!!」
身後,七八個小黃門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撲上來。
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腿,硬生生將那賊兵往外推。
「瘋子!滾開!」賊兵驚恐大叫,手腳亂踹。
毫無作用。
慘叫聲中,賊兵和小黃門們糾纏在一起,翻出垛口,直直摔向三餘丈高的城底。
沉悶的落地聲被戰場的喧囂掩蓋。
論廝殺,這群太監遠不如邊軍。
可論死戰之心,滿城兵將,竟無一人比得上這群身殘之輩!
平日裡被文臣士大夫戳著脊梁骨唾罵的「閹黨」,用最慘烈的方式,釘在這座城牆上。
轟!
一架重型雲梯狠狠撞在廣寧門的城頭上。
十幾個老營死士咬著橫刀,頂著火銃的射擊翻了上來。
「頂住!給火銃隊換藥爭取功夫!」帶隊的管事太監聲嘶力竭。
小黃門們毫不猶豫地填了上去。
血肉翻飛。
一個年輕的太監被賊兵一腳踹中腹部,緊接著大腿上又挨了一刀。
他摔在血泊里,再也爬不起來。
王承恩大步衝過去,一刀砍在那賊兵的後脖頸上,賊兵慘叫一聲跌下城去。
王承恩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住那年輕太監狂噴鮮血的大腿傷口。
「大夫!來人!止血!」王承恩聲音嘶啞,雙手被滾燙的鮮血染紅。
那小太監臉色慘白,嘴唇劇烈哆嗦。
他用力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渾身因為劇痛而抽搐。
「老公祖......奴婢......不成了......」
「撐住!」王承恩按住他,眼眶赤紅,「咱家說你能活,你就能活!大夫馬上就來!」
小太監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沾滿泥水和血污的雙手,攥住王承恩那件染血的鎧甲袖口。
指甲深深陷進甲葉的縫隙。
「奴婢王三兒……」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破音,「直隸...河間府...獻縣王家莊人...」
王承恩的眼淚砸在王三兒的臉上。
「奴婢家中...只剩老母...和寡嫂,侄兒...」
王三兒攥著衣袖的手出奇的用力。
「求老公祖開恩...奴婢死後,朝廷發的那幾兩撫恤銀...求老公祖做主,務必送到家裡...」
他眼淚混著血水流進鬢角。
「別被人...剋扣了...老娘眼睛不好...別給她發大明寶鈔...那玩意兒買不著糧...要碎銀子...她還指望那點錢...買口糧...」
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奴婢...來生...再給老公祖、給皇爺...效命...」
王三兒的頭重重偏向一側。
攥著袖口的手,無力滑落。
「王三兒!」王承恩仰起頭,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哀嚎。
戰局根本不給他悲傷的時間。
流賊的攻勢越來越猛,內操淨軍的三眼銃和火炮需要時間裝填,防線隨時可能被撕裂。
「退後者斬!隨咱家堵住缺口!」王承恩撿起地上一把帶血的腰刀,正要親自頂上去。
身後的陣列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雜亂卻決絕的吼聲。
「直隸河間府獻縣,臧家橋李五六!去也!」
一個身形瘦弱的小黃門,抱著一個呲呲冒火的萬人敵,合身撲向剛剛爬上城頭的兩個賊兵。
轟!
血肉夾雜著碎鐵片炸開,一段城垛口被硬生生清空。
「保定府雄縣魏家屯,魏二狗!給皇爺盡忠了!」
又一個小太監,連兵器都沒拿,迎著賊兵的長矛撞了上去。
矛尖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死死攥住矛杆,張開嘴,一口咬住了那賊兵的喉嚨。
喉管被生生撕裂,兩人一起倒在血泊中。
自報家門的聲音,在廣寧門的城頭上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小黃門,在生命最後一刻,喊出那個殘缺的家鄉名字。
他們義無反顧地往缺口上填。
用單薄的血肉之軀,為身後裝填火器的內操淨軍,生生拉出了喘息的空間。
砰!砰!砰!
內操淨軍的三眼銃和火炮終於再次裝填完畢。
一輪齊射,將後續湧上來的賊軍壓制下去。
硝煙瀰漫中,王承恩靠在女牆上,大口喘息。
一隻滿是黑灰和血污的手,拽了拽他的甲裙。
王承恩低下頭。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太監。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萬人敵的碎片炸爛,腸子流出來一截,雙腿從膝蓋處齊根斷裂。
他用雙手撐著地面,硬生生在青磚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爬到了王承恩腳邊。
王承恩蹲下身,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小太監叫李三四。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疼。被黑灰塗滿的臉上,出奇的平靜。
「老公祖...」李三四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奴婢無父無母,是個絕戶...家裡,早就沒人了。」
他沒有自報家門,因為他連自己是從哪裡被賣進宮的都記不清了。
「奴婢沒有親人可托...撫恤就孝敬老公祖了...」
李三四艱難地抬起頭。
越過王承恩的肩膀,望向城內紫禁城的方向。
天色陰沉。
那座埋葬了他完整人生的紅牆黃瓦,此刻在他的眼底,亮得刺目。
「奴婢李三四...只求老公祖一件事。」
他收回目光,看著王承恩。
「死後...別把奴婢扔去外頭的亂葬崗。」
「找張破蓆子,找塊薄土...」
李三四的嘴裡湧出大股的黑血,他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
「把奴婢...埋在這廣寧門下...」
他沾滿血污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冰冷的青磚。
「奴婢生是...大明的人...」
「死了,還守這道城門。」
李三四的眼睛慢慢閉上。
撐在地上的手臂徹底失去力量,整個人趴在血水浸透的城磚上,再也沒有動彈。
風卷著濃烈的硝煙刮過城頭。
王承恩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
耳邊全是不絕於耳的慘叫聲和兵器碰撞聲。
這群大明朝最卑微、最受盡白眼的人。
在王朝即將傾覆的最後一刻,用命,給這風雨飄搖的江山,墊上了最硬的一塊磚!
王承恩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扯下頭盔,扔在地上。
雙手握緊繡春刀,刀背狠狠砸在青磚上,火星四濺。
「兒郎們!」
王承恩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狂吼。
「黃泉路上,走慢些!」
「等殺退了這幫狗賊,咱家給你們挨個上香!給你們挨個立碑!」
「開炮!放銃!讓這幫流賊看看,大明的城牆,硬是不硬!」
「大明萬勝!」
兩千內操淨軍和剩下的小黃門,眼眶紅得滴血。
他們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將滾燙的炮彈和密集的鉛子,狠狠砸向城下那片無盡的黑潮。
(一章哭三次~你們肯定也掉小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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