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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士見危致命,有死而已

2026-05-20 12:04:46 作者: 土崩瓦解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保定府。

  轟隆!

  震耳欲聾的大炮轟鳴,砸碎了保定城南隅的寧靜。

  大段夯土夾雜著青磚崩塌。煙塵散去,半丈寬的豁口裸露在春的寒風裡。

  城外,大順軍制將軍劉芳亮的大纛狂舞。

  就在清晨,李自成從北京八百里加急送來軍令,要他立刻拿下保定,抽調精騎去天津衛堵截南逃的崇禎。

  劉芳亮急了,幾十門重炮被推到陣前,不計損耗地猛轟。幾萬大順軍圍得水泄不通。

  「頂上去!拿沙袋堵!拿門板頂!」

  保定同知邵宗元劈手奪過一面殘破的盾牌,硬生生頂在豁口處。

  他滿臉黑灰,官服下擺全被血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腿上。

  手裡提著一把卷刃的長劍,腳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被炮彈砸爛的明軍屍體。

  嗖嗖嗖!

  幾十支無頭羽箭從城外破空而來,扎在城牆的木柱上。箭杆上全綁著白絹。

  一名親兵拔下羽箭,扯下白絹掃了一眼,手一哆嗦,撲到邵宗元跟前。

  「大人!賊軍射來的文書……」親兵牙齒打架,話都說不利索。

  邵宗元一把扯過白絹。

  白底黑字,觸目驚心。

  「京師已陷,崇禎南逃,生死未卜。大順天兵已臨,不降即屠!」

  消息順著風聲,傳遍了整段城牆。

  

  原本還在拼死搬運磚石的守城鄉勇和兵丁,手裡的動作全停了。

  絕望在空氣中蔓延。

  皇帝跑了,京城丟了。保定成了一座死城,還守個什麼勁?

  噹啷。一個鄉勇扔了手裡的長矛,一屁股癱在血泥里。

  「慌什麼!」

  馬道上傳來一聲暴喝。

  保定知府何復,大步跨上城頭。

  他一身素淨的青色官袍,與這血肉模糊的修羅場格格不入。

  今日清晨,他剛在文廟給城中諸生講完《見危致命章》,連口水都沒喝,直奔西南城角。

  二月他剛到任時,便將知府的印信交給了這位實際操持守城部署的同知,坦言「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相與僇力可也」。

  同心協力守這保定城。

  何復走到邵宗元身邊,掃了一圈周圍扔下兵器的將士。

  「明府。」邵宗元咬著牙,把白絹遞過去,「賊寇攻心。」

  何復壓根沒接那白絹,徑直走到城牆垛口。

  「將士們!」何復扯開嗓門,聲音穿透硝煙,「賊寇誑語,亂我軍心!我輩食大明俸祿,受百姓膏血,今日唯有一死,以報國恩!」

  他轉身奪過一名炮手手裡的火摺子,直接懟在一門弗朗機炮的引線上。

  嗤嗤幾聲。

  砰!

  實心鐵彈呼嘯著砸進城外的賊軍陣中,犁出一條血肉胡同。

  軍心剛稍稍穩住,城內馬道上突然湧上來幾十個盔甲鮮明的親兵。

  簇擁著一個身穿大紅緋袍、頭戴烏紗的官員。

  崇禎親命的督師、東閣大學士李建泰。

  這位大明朝的宰輔之臣,昨日在畿南兵敗如山倒,帶著幾百殘兵狼狽逃進保定。入城後寸功未立,天天和城中那些動搖的士紳暗通款曲。

  李建泰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份同樣的勸降書,大步流星衝過來。

  邵宗元眉頭擰成個疙瘩,劍尖拄著地。「督師大人不在府衙安歇,來這炮火連天的地方作甚?」

  李建泰猛地抖開手裡的勸降書。

  「京城淪陷!皇上南逃!這大明的天,塌了!」李建泰的聲音在城頭上迴蕩,生怕別人聽不見:

  「劉芳亮在城外放了話,不降即屠!保定城數萬戶百姓的性命,全在二位大人一念之間!」

  周圍的守軍再次騷動。

  連當朝大學士都說天塌了,這仗打不下去了!

  邵宗元攥著劍柄,手背青筋暴起。


  「李大人!你身為大明督師,東閣大學士!不思破敵報國,竟在此擾亂軍心,倡言投降?」

  「老夫這是為滿城百姓請命!」李建泰急赤白臉,直接伸手去搶邵宗元腰間的知府大印。

  「把印信拿出來!在降表上蓋印!開城門!再打下去,大家全得給這破城陪葬!」

  「滾開!」

  邵宗元飛起一腳,重重踹在李建泰的膝蓋上。

  李建泰一個踉蹌,險些跪在血水裡。

  邵宗元雙手捏住那份大順軍的勸降書,發力一扯。

  刺啦!刺啦!

  白絹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碎布條打著旋兒,掉進地上的血窪里。

  邵宗元一把揪住李建泰胸前的飛禽補子,將這位大學士硬生生拽到自己跟前。

  「京師陷落又如何!聖上蒙塵又如何!」邵宗元的唾沫星子噴了李建泰滿臉。

  「我輩受命守城,當以死報!縱京師陷,大義不可棄!你李建泰怕死,滾回你的府衙去!想開城投降,除非從本官的屍體上踩過去!」

  李建泰被勒得喘不過氣,連連後退,轉頭衝著何復吼:「何知府!你是正印官!你來說!這城守得住嗎!」

  何復撣了撣青袍上的炮灰,面無表情。

  「督師大人,下官今日在文廟講學,頭一句便是『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下官的印信,絕不會蓋在賊寇的降表上。」

  李建泰氣得指著兩人破口大罵。

  「好!你們想死,拉著全城人一起死!老夫看你們能挺到什麼時候!」

  李建泰一甩袖子,帶著親兵灰溜溜退下城牆。

  但他那些親兵下城時,逢人便念叨:「皇上都跑了,死守無益,不如降了保命。」

  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那股心氣,正在肉眼可見地潰散。

  城樓的陰影里。

  一個穿著鐵甲、外面套著素色總監軍號衣的身影,靠在冰冷的青磚上。

  崇禎親派的保定總監軍、司禮監太監方正化。

  崇禎十五年,他曾率軍死守保定,在軍民中威望極高。此刻,他滿身泥血,沒有對文官的爭吵指手畫腳。

  他定定地望著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爺……」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臉上滑落,沖開黑灰,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幾名小太監跪在他腳邊,哭成一團。

  「老公祖,督師大人都說要降了,皇爺南下……咱們也尋條活路吧……」一個小太監扯著方正化的袖管。

  方正化充耳不聞。

  二月底,離京前,乾清宮的金磚上,他給那個疲憊不堪的帝王重重磕了三個頭。

  「皇爺,奴此行萬無能為,不過一死報主恩爾。」

  他是皇帝的家奴,北京城的家破了,奴婢哪有獨活的道理。

  方正化抬起胳膊,粗暴地推開攙扶他的小太監。

  邵宗元和何復聞聲轉頭。

  兩人心裡全懸了起來。如果方正化此刻附和李建泰,這保定城立刻就會易幟。

  方正化走到兩人跟前。

  他用滿是血污的袖子用力一抹臉,把淚水和泥巴全擦乾。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戰戰兢兢的將吏。

  「咱家方寸已亂,諸公好為之。」

  留下這句話,方正化走到牆角,彎腰撿起一把沉甸甸的三眼銃。

  他走到城牆最危險的豁口處,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城外的大順軍陣。

  沒有任何廢話。用命填。

  邵宗元看著方正化佝僂的背影,眼眶發熱。

  「連個內臣都能以死報國!我等堂堂鬚眉,難道連個太監都不如!」邵宗元高舉長劍,聲如洪鐘。

  「殺賊!死守保定!」何復拔出腰間防身的短刀。

  城頭上的守軍看著豁口處的這三個人,一個知府,一個同知,一個太監。

  恐懼被壓了下去,骨子裡的血勇被徹底點燃。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把命交代在這!

  傍晚,劉芳亮親自在陣前擂鼓。

  大順軍發起了今日最瘋狂的衝鋒。

  幾百架雲梯死死扣在城頭上。大順步卒咬著刀,頭皮挨著頭皮順著木梯往上涌。

  「放箭!砸!」邵宗元的嗓子完全劈了。

  他雙手握劍,將一個剛探出頭的賊兵連人帶盔劈下城去。反手一腳踹翻架在垛口上的雲梯。

  何復在另一端,親自抱著幾十斤重的滾木,順著城牆狠狠砸下。

  底下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和慘叫。

  方正化的三眼銃打空了,他倒握銃管當燒火棍使。

  砰的一聲悶響,生生敲碎了一個爬上來的賊兵天靈蓋,紅白之物濺了他一身。

  在邵宗元、何復、方正化三人的死命彈壓下和身先士卒下,大順軍的這一波猛攻,硬生生被打退了。

  夜幕徹底壓了下來。

  保定城頭,火把寥落。

  邵宗元癱坐在血水裡,大口喘著粗氣。他偏過頭,何復的左臂中了一箭,正咬著一截木棍,讓親兵硬拔箭頭。

  城防暫時守住了。

  但三個人的心直往下沉。

  守軍折損過半,火藥和雷石消耗殆盡。更要命的是,李建泰散播的投降論,把全城的人心攪得稀爛。

  冷風灌進豁口,捲起一片被撕碎的降書殘片,貼在邵宗元的鐵靴上。

  (嗚嗚嗚!!!小土想盡辦法,好像都救不了這三個人。

  如果提前十天發調令,朱由檢自己的布置就徹底亂了。而且按這三個人的性格也不會走。)

  (今日三更八千多字,感謝兄弟們的好評,多給好評,小土就心情美麗,心情舒暢碼字就快,就可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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