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漏聲滴答。
范景文雙手捂著懷裡的幾張圖紙。
那上面畫著的,是能夠自生火的燧發槍機括,是增強火力的顆粒火藥配方。
這是大明在江南續命的方子。
他仰起頭,看向御案後的帝王。
「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范景文的聲音發顫。
朱由檢從御案後繞出,走下丹墀。
「范尚書,你給朕聽好。」
「此事,你全權負責。」
朱由檢俯下身,盯著范景文。
「朕把內帑的銀子給你,把神京帶出來的匠人給你,把大明火器的命脈交給你。」
「在工部,在這火器坊里,你范景文就是天。你嘴裡說出來的規矩,就是大明的法度!」
范景文屏住呼吸。
皇上這是把生殺大權直接塞進了他手裡。
朱由檢直起身,大袖一揮,殺氣四溢。
「不管是誰,哪怕是內閣閣臣,六部堂官,有人敢掣肘,有人敢在軍器銀子上伸手……」
「定斬不饒!」
四個字,砸在殿內,回音激盪。
「大伴!」
王承恩從側後方跨出。
「奴婢在。」
「調一隊錦衣衛精銳,由李若鏈親自挑人,十二個時辰貼身護衛范尚書。再抽五十名緹騎,駐紮火器坊外。」
朱由檢下達旨意。
「告訴李若鏈,火器坊三里之內,無范尚書手令,擅闖者,殺。」
「工部上下,有推諉者,范尚書只需一句話,錦衣衛當場拿人。直接下詔獄,不必過刑部和都察院!」
王承恩躬身領旨。
「奴婢遵旨!」
范景文眼底泛紅。
工部一直是六部里最不受人待見的部門,匠籍低人一等。連帶著工部官員在其它部眼裡也是奇技淫巧。
陛下如今全力力挺。
把所有明槍暗箭全擋了,把最快的刀遞給他,只求克復神京的利器。
「臣領旨謝恩!若制不出此等火器,臣必自刎於窯爐前!」
范景文連磕三個響頭。
「去辦事,火器上面有任何問題隨時遞牌子進宮見朕。」
范景文退下。
殿內恢復寂靜。
外朝的局布下了,但大明的沉疴,光靠幾個孤臣撐不住。
得用刀。
得用一群只認主人、不惜遺臭萬年的惡犬。
「大伴。」
「宣韓贊周,還有李鳳翔他們幾個。」
「遵旨。」
不多時,殿門推開。
四名身穿蟒袍的大太監低著頭,小碎步跨入門檻。
走在最前頭的是南京鎮守太監韓贊周。
「奴婢韓贊周,恭請聖躬安!」
韓贊周雙膝砸地,額頭重重磕下,聲音透著壓不住的哽咽。
神京城破的消息隱約傳到江南,南京內廷天都塌了。
直到太子率先抵達,而後皇爺殺出重圍南下,韓贊周這條命才算活了過來。
「起來。」
朱由檢在御座落座,端起茶盞。
「朕在天津時,讓太子先走一步傳了口諭。這南都的內帑,你管得如何?」
韓贊周直起身子,依舊跪在地上,雙手交疊。
「回皇爺,太子殿下到了南京,傳了口諭。奴婢立刻帶了三百淨軍,把內帑庫房裡外圍死!」
他喉結滾了滾,麵皮漲紅。
「殿下前腳剛到,戶部和兵部,禮部的幾位大人後腳就帶人上前!」
「他們拿著江南缺餉、流賊逼近的摺子,逼著太子開庫放銀。還罵奴婢是閹黨餘孽,說國難當頭,皇家不該與臣民爭利!」
「奴婢當時讓人抽了刀,就橫在庫房大門前。」
韓贊周咬著牙。
「奴婢告訴他們,內帑乃皇家私庫,非陛下御筆硃批,斷不敢擅開分毫!誰敢硬闖,奴婢就拉著他們一起死在庫房外頭!」
朱由檢吹了吹茶沫。
江南膏腴之地,那些士大夫和鹽商海商,家裡金山銀山。
大明要亡了,他們不肯掏一文錢。
如今卻打起皇家錢袋子的主意。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朱由檢放下茶盞。
「朕還沒到南京,他們就盯上內帑了。」
「韓贊周,你做得好。若是內帑少了一分銀子,朕早砍了你的腦袋。」
「奴婢是皇爺的狗,只認皇爺!死也不敢把皇爺的家底給外人!」韓贊周死命磕頭。
朱由檢視線越過他,看向後面三人。
李鳳翔、褚憲章、張國元。
這三條惡犬跟著他從神京殺出來,見過血,骨子裡的凶性已經熬出來了。
「李鳳翔,褚憲章,張國元。」
「奴婢在!」
三人齊刷刷膝行兩步,伏在地上。
朱由檢走下丹墀。
「南都的水,不比神京淺。」
聲音在三人頭頂響起。
「外朝那幫文官,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蠅營狗苟。想在錢糧上卡朕的脖子,想用祖制把朕困在紫禁城裡當泥菩薩。」
三人把頭埋得極低。
「李鳳翔,你依舊是司禮監秉筆,提督東廠。」
朱由檢停在李鳳翔身前。
「東廠荒廢太久,連番子都快忘了怎麼抓人了,該見血了。」
李鳳翔渾身劇震。
「奴婢領旨!」他嗓音尖銳變調,「皇爺放心!奴婢明日就重開東廠大門!江南那些豪族、鹽商,暗地裡怎麼兼併土地,怎麼逃避賦稅,怎麼和賊寇暗通款曲……」
李鳳翔抬起頭,滿臉凶光。
「奴婢全給皇爺扒出來!他們不是喜歡拿祖制壓人嗎?奴婢就拿詔獄的刑具跟他們講講規矩!」
「褚憲章。」
「奴婢在。」魁梧如熊的御馬監掌印悶聲應答。
「你繼續掌御馬監。張國元,你繼續掌兵仗局。」
「張國元,工部尚書范景文正在火器坊督造新火器。你兵仗局要死死配合!要人給人,要鐵給鐵。
誰敢在材料上弄虛作假,不用報刑部,直接剝皮揎草!」
「奴婢遵旨!誰敢誤了皇爺的軍器,奴婢生啖了他的肉!」張國元面露猙獰。
「褚憲章,江南缺馬。」朱由檢看向黑臉壯漢。
南直隸本來是有很大的馬場,太祖就靠南直隸的馬組建騎兵。
但歷朝漸漸荒廢,到現在,僅存少量民間散養的駑馬,只能用於拉車馱運,完全達不到戰馬的軍用標準。
「無論你用什麼法子,買、換、搶!給朕在最短時間內,把御馬監的架子搭起來,能湊多少馬就湊多少馬!」
丟了北方,戰馬是如今大明的大問題,但是現在當務之急是防守。
「奴婢明白!」褚憲章額頭砸在金磚上。
朱由檢轉身,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聽著。」王承恩躬身。
「紫禁城的安危交給你。內操軍全權接管城防。」
「奴婢領命。老奴只要還有一口氣,絕不讓半個刺客驚擾皇爺。」
「不僅是刺客。」
朱由檢掃過跪著的四個大太監。
「更要防外朝文官的滲透。大伴,給朕盯緊!外朝任何人,敢來接觸內廷太監,私相授受,全部記錄在案!」
「誰敢收外朝銀子,誰敢往外遞宮裡一句話……」
「不用審,就地杖斃。」
「奴婢遵旨。」
朱由檢走回御座前。
「你們都是跟著朕,死守朕家底的忠臣。」
語氣緩和下來。
「韓贊周、李鳳翔、褚憲章、張國元。護駕保庫,忠心體國。各賞白銀兩千兩!雲錦綢緞五十匹!」
「皇爺!」韓贊周眼淚奪眶而出,狠狠磕頭,「奴婢粉身碎骨,難報皇爺天恩!」
李鳳翔三人聲音悽厲狂熱,難掩激動。
兩千兩白銀,對於曾經神京里那些貪婪的大璫來說或許不算什麼巨款。
但在如今國破家亡、內帑緊巴的當口,皇爺能一口氣賞下如此重金,那是天恩浩蕩!
「奴婢等誓死效忠皇爺!願為皇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空蕩的乾清宮內,尖銳的表忠聲久久迴蕩。
「去辦差。」
朱由檢揮了揮手。
「去當瘋狗!天塌下來朕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