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十一月初六,懷慶府沁陽城外。
寒風颳過平原,漫天黃土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和焦糊味,扑打在殘破的城牆上。
沁陽城下鋪滿了屍體。
大順軍的戰襖和滿清漢軍的棉甲混雜在一起。
護城河早被斷裂的雲梯、滾木和屍骸填平。
大順軍制將軍劉芳亮立馬在城外三里的土崗上。
他那張糙臉被風吹得發紫,一直盯著沁陽城頭。
「轟!」
佛郎機炮再次轟鳴。
一發鉛彈砸在沁陽城的磚牆上,青磚碎屑四濺。那段城垣搖搖欲墜,卻始終沒塌。
城頭上,大清衛輝總兵祖可法的將旗被硝煙燻得黢黑,依舊在冷風中翻卷。
劉芳亮搓了搓凍僵的臉頰。
「整整圍攻了十餘日!」
大順軍果毅將軍白鳴鶴頂著滿臉黑灰,大步走上土崗,抱拳道:
「制將軍!弟兄們又退下來了!」
「祖可法連夜在城牆缺口處架起了火銃陣,咱們填進去一個營的弟兄,硬是沒能衝上去!」
劉芳亮攥緊馬鞭。
沁陽難打,自打十月渡河以來,大順軍連克數地,偏偏在這懷慶府的咽喉要地撞上了硬骨頭。
祖可法手裡只有五千人,卻拼了老命死守。城頭上的滾木礌石、灰瓶金汁,瘋狂地往下砸。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
「咱們的火藥還有多少?」劉芳亮沉聲發問。
白鳴鶴咽了口乾沫。
「不足三成了。」
「弟兄們連日猛攻,撐不住了。這大冷的天,糧草補給跟不上,老營的精銳折損太重。」
劉芳亮沒接話。
土崗下的大順軍營盤連綿數里。兵卒們大多倚靠著長槍喘息,臉色煞白。
他這次帶來的兵馬滿打滿算兩萬餘人,絕大多數是步卒。
原本指望一鼓作氣拿下沁陽,截斷滿清在河南的退路,結果被拖進了這處泥潭。
「告訴弟兄們,先撤下來,埋鍋造飯喘口氣。」
劉芳亮揮了揮馬鞭。
白鳴鶴剛要起身,東面官道上隱隱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地皮在微微震顫。
劉芳亮猛地轉頭。
一騎插著紅翎的探馬衝破風沙疾馳而來。
遊騎兵撲到劉芳亮馬前。
「報——!」
探馬的聲音悽厲刺耳。
「制將軍!東面急報!建奴大軍來了!」
劉芳亮翻身下馬,一把揪住探馬的皮甲,將他提了起來。
「慌什麼!哪裡來的大軍?多少人?」
探馬嘴唇發青,冷得發抖。
「看起來應該是豫字旗,是建虜的多鐸!」
「率軍一路狂奔,已經進抵懷慶地界!看起來應該有兩三萬!」
白鳴鶴大驚失色。
「多鐸不是在山東跟南朝耗著嗎?怎麼來得這麼快!」
探馬咽著口水,聲音發顫。
「全是騎兵!制將軍,全是建奴的八旗精騎!」
「來勢極快,前鋒距離咱們的後營,不足五十里了!」
劉芳亮手一松。
周圍的將領們全炸了鍋。
「兩萬八旗騎兵!制將軍,咱們手裡可是兩萬步卒啊!」
「平原曠野之上,步卒遇上兩萬建奴鐵騎,這是送死!」
另一人也急切出聲。
「咱們在沁陽城下耗了十幾天,弟兄們早撐不住了。」
「多鐸的大軍一到,跟城裡的祖可法裡應外合,咱們腹背受敵,這幾萬弟兄全得扔在這兒!」
劉芳亮盯著五十里外的東方。
大順軍在關中立足未穩,李自成將主力全壓在了潼關防線。
他劉芳亮這支偏師,是用來攪亂河南、牽制清軍的。
兩萬大軍一旦折在這裡,河南局面徹底崩盤,關中的側翼也會完全暴露。
「不能打。」
劉芳亮吐出三個字。
「將軍!」
白鳴鶴滿臉不甘。
「咱們死傷了這麼多弟兄,眼看沁陽城就要撐不住了,就這麼撤了?我不服!」
「不服也得憋著!」
劉芳亮突然怒吼出聲,轉過身盯著白鳴鶴。
「城下躺著的,都是跟著老子從陝西一路殺過來的關中漢子!老子的心不疼嗎!」
他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尖直指沁陽城。
「城裡的祖可法是個縮頭烏龜,城外多鐸的兩萬滿洲鐵騎是吃人的餓狼!」
「咱們兩萬步卒,體力耗盡,火藥見底。留下來硬拼,擋得住建虜騎兵的衝殺嗎?」
「咱們要是全軍覆沒在這裡,大順就真的元氣大傷了!」
周圍的將領們全閉了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營將領,心裡比誰都清楚,疲憊的步兵在平原上遭遇精銳騎兵合圍是什麼下場。
劉芳亮收刀入鞘,果斷下令。
「全軍後撤。」
「放棄所有帶不走的輜重和重炮,全軍即刻拔營,向西撤退!」
白鳴鶴咬緊牙關。
「制將軍,那些重炮……」
「砸了!」
劉芳亮滿臉狠厲。
「帶不走的,一律毀掉!撤!」
軍令下達,沁陽城外的大順軍營盤迅速動了起來。
沒有攻城時的喊殺聲,氣氛變得壓抑。
士兵們掄起大錘,狠狠砸向紅夷大炮的點火門,火星四濺,生鐵澆築的炮管徹底報廢。
兩萬人匯成灰黑色的長陣,借著漫天的大火和濃煙,向著西面緩緩退去。
半天后。
數萬匹戰馬同時踩踏地面,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鑲白旗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多鐸率領的兩萬八旗精騎,正席捲過河南平原。
多鐸騎在一匹神駿的蒙古大馬上,棉甲上沾著一路奔襲的塵土。
一名前鋒統領打馬上前。
「主子!探馬回報,流賊劉芳亮部放棄圍攻沁陽,燒毀輜重,向西逃竄了!」
多鐸冷哼一聲,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算他跑得快!若再晚兩個時辰,本王就讓這兩萬步卒全變成平原上的肉泥!」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際,直接下令。
「傳令全軍,不用進懷慶府!」
統領遲疑了一下。
「那我們……」
多鐸馬鞭直指西方。
「攝政王有令,解了懷慶之圍,就咬住流賊!」
「他們兩條腿跑不過咱們四條腿!」
多鐸猛地夾緊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向前躥出。
「全軍追擊!直搗潼關!本王要拿劉芳亮的腦袋!」
兩萬滿洲鐵騎沒有片刻減速,直接掠過燃燒的大順軍營盤,朝著劉芳亮的後衛軍陣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