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營的廢墟上黑煙滾滾,人油混著焦木的惡臭直往腦門裡鑽。
吳三桂壓住馬韁,胯下的遼東大馬煩躁地打著響鼻,碗口大的鐵蹄在血泥里來回刨動。
他單手舉起黃銅千里鏡,看向兩百步外的清軍中軍大營。
胡國柱縱馬湊近,臉上糊著的血水早就凝固成了暗紅色的血殼。
他胸膛劇烈起伏,刀尖直指前方。
「侯爺!弟兄們殺起興了!您點個頭,咱們頂著大炮衝過去,剁了建奴,統統殺光!」
「啪!」
吳三桂反手一記馬鞭,結結實實抽在胡國柱的鐵盔上。
「放你娘的屁!」吳三桂壓著嗓子低罵。
「招子放亮些!自己拿千里鏡瞅瞅,那中軍是個什麼王八殼子!」
胡國柱被打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探頭看去。
中軍大營外圍,里三層外三層全是削尖了的粗大原木拒馬。
拒馬後頭,根本不見北營那些穿破衣爛衫的綠營兵,清一色披著厚實棉甲的漢軍八旗。
黑洞洞的火繩槍管從營柵射擊孔里探出,引信的火光連成一片。
營壘高處,越來越多的虎蹲炮和佛郎機已經掉轉炮口,鎖定了北面這片開闊地。
「清軍中軍坐鎮的老狗慌歸慌,底子沒亂。」
吳三桂將帶血的戚家刀在腿上蹭了兩下。
「漢八旗的火器犀利,骨頭也比綠營硬。咱們這點人平推過去,就是去填火銃坑的!」
關寧鐵騎能野戰硬剛八旗,那是靠拿命填,死一個少一個。
拿精銳去啃準備妥當的烏龜殼,蠢豬才幹得出來。
「侯爺,那咋辦?總不能在這兒干杵著挨炮啊!」一名游擊將軍急了。
狀元墓方向的紅夷大炮還在轟鳴,實心大鐵彈不時砸在幾百步外,震得腳底板發麻。
吳三桂沒接茬,偏過頭,耳朵動了動。
東面,吳三桂的兩萬步卒正擂著戰鼓死磕,動靜震天響,把拜音圖的注意力全扯了過去。
西面,是侄子吳應期帶著六千輕騎,在西大營外圍放風箏。
吳三桂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刀鋒一轉,直指西面。
「腦袋是個好東西,別光長在褲襠里當擺設。」
吳三桂大拇指頂住刀格。
「咱們現在在哪兒?咱們已經踩進建虜大營的肚皮里了!」
周圍的關寧悍將們順著刀鋒看去,神色皆變。
「應期在西面鬧騰,西大營的建虜現在肯定全都趴在營柵上,眼珠子往外瞪。」
吳三桂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陰狠。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家屁股後頭,已經讓咱們給蹚平了!」
「侯爺的意思是……捅他們腚眼?」胡國柱一拍大腿。
「傳令!收大旗!閉馬嘴!」
吳三桂抬手下令,乾脆利落。
」留一千人多拖點樹杈子造動靜。「
「其他人順著北營的廢墟,貼著邊給本侯往西面摸!到了西大營背後,再全力沖!」
「裡應外合,配合應期,把西大營這塊軟肉給老子徹底鑿穿!」
軍令一層層傳下去。
數千關寧軍立刻收起狂躁,順著大營內部的通道,借著滿地帳篷和拒馬的掩護向西大營後方迂迴。
此時,清軍西大營防線。
漢軍正紅旗梅勒章京張良弼,正扯著破鑼嗓子在營牆後頭來回狂奔。
手裡的皮鞭掛著風聲,劈頭蓋臉抽在那些瑟瑟發抖的綠營兵身上。
「穩住!火銃架平!」
張良弼指著營外幾百步外耀武揚威的關寧輕騎,破口大罵:
「姓吳的那小兔崽子就是虛張聲勢!沖不破咱們的柵欄!」
西營的防備是一半漢八旗督戰,一半綠營填線。
外圍壕溝和拒馬全在,只要陣腳不亂,關寧輕騎根本啃不動。
「將軍,北面怕是出岔子了,炮聲響得緊!」
一個綠營千總縮著腦袋湊過來,手指往大營深處指。
「閉上你的狗嘴!」
張良弼飛起一腳,把那千總踹翻在地。
「拜音圖將軍在中軍坐鎮,北面塌了也有滿洲大兵頂著!
給我盯緊外頭的明軍,放進來一個,老子活剝了你!」
整個西營的守軍,無論是漢八旗還是綠營,全把身子緊貼在營門正前方的木柵上。弓箭手拉滿弓弦,火銃手拼命吹著火繩,全神貫注防備著外圍。
沒一個人回頭看一眼。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身後的大營腹地,那片理應絕對安全的帳篷區,已經壓上了一層黑壓壓的鋼鐵浮屠。
一百步,五十步。
吳三桂摸到了西大營防線的正後方。
看著那些拿後腦勺對著自己的清軍,吳三桂冷冷呼出一口氣。
打了一輩子仗,這等主動把脖子往刀刃上送的肥肉,百年難遇。
吳三桂翻身上馬,他反劈手奪過親兵扛著的中軍大纛,將那面「平西伯吳」的大旗狠狠擲向半空。
「遼東兒郎們!火銃端平!」
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殺!」
隨著前鋒衝出。
「砰砰砰砰——」
數百支三眼銃在不到五十步的極近距離,對著西營守軍毫無防備的後背,毫無保留地傾瀉火力。
灼熱的鉛子和碎鐵砂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張良弼正在營里等消息,只聽身後爆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炸響。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營地後方的幾十個漢八旗火銃手的後背直接炸開拳頭大的血窟窿。幾個人連悶哼都沒發出一聲,一頭栽倒在柵欄上。
「怎麼回事?!」
張良弼猛地轉身,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大營內部,一面明軍大纛迎風狂舞。無數重甲覆面的關寧鐵騎已經把馬速提到極致,高舉著滴血的長刀和沉重的鐵骨朵,直直撞向他們的後背!
「敵襲!背後有敵襲!」
悽厲的破音慘叫扯碎了西大營的防線。
最先崩盤的,是本就被逼著上來填線的綠營降兵。
看到關寧重騎從自家大營里冒出來,這幫人的心理防線當場碎成了渣。
「大營破啦!」
「關爺殺進來了!快跑!」
三千綠營兵扔了火銃和單刀,瘋了一樣往四周亂竄。
為了活命,他們直接撞向身後的漢八旗督戰隊。
「不許退!誰退砍誰!」
張良弼急紅了眼,拔刀剁翻兩個綠營兵。
張良弼第三刀還沒劈下去,就被潰退的人潮狠狠撞翻。
無數雙爛草鞋狠狠踩在他引以為傲的甲冑上。這位漢軍甲喇額真連慘叫都沒發全,就被活生生踩斷了胸骨,大口大口的內臟碎塊混著血水往外涌。
西大營防線,從內部徹底崩盤。
吳三桂一馬當先,戰馬借著恐怖的沖勢,直接碾進混亂不堪的清軍陣列。
戚家刀平削而出,一顆掛著金錢鼠尾的腦袋沖天而起。
「殺!一個不留!」
關寧鐵騎虎入羊群,在西大營背後肆意踐踏。背對衝鋒的漢八旗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就被鐵蹄踩碎了脊樑,被三眼銃砸爛了天靈蓋。
西大營外圍。
正帶著輕騎兜圈子的吳應期,猛地聽見營柵後方爆出驚天動地的慘叫。
緊接著,漢軍正紅旗的大纛應聲倒塌。
吳應期愣了半息,透過營柵縫隙,一眼認出了裡頭那面橫衝直撞的「吳」字帥旗。
「哈哈哈哈!」
吳應期狀若癲狂,馬刀往前用力一壓,扯破喉嚨狂吼。
「叔父從裡頭把建虜的腚眼捅穿了!弟兄們!建虜崩了!拔拒馬!進去吃肉!」
「殺——」
六千關寧輕騎見局勢逆轉,士氣直接頂破了天。
大軍不再游弋,順著外圍正面,狠狠撞向失去防備的西大營。
外有六千輕騎平推,內有重騎絞殺。
西大營的三千漢八旗和三千綠營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不過半個時辰,整個西大營殘肢斷臂鋪滿營地,人血把未化凍的黃土燙成了赤色泥沼。
吳三桂隨手甩掉刀刃上的碎肉,策馬踏過一地屍骸,和從外頭衝進來的吳應期匯聚在一處。
「叔父神機妙算!這一手背後捅刀子,殺得真他娘的痛快!」
吳應期滿臉血污,望向吳三桂,滿眼崇拜與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