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進!進!」黃得功渾身浴血。
手裡的精鋼鐵鞭滴答著紅白相間的粘稠物。
他一腳踹飛面前一具沒了半邊腦袋的漢八旗屍體,扯著破鑼嗓子在濃煙中狂吼。
三丈寬的豁口外,一直在外游弋佯攻的勇衛營精騎順著扯爛的木柵蜂擁而入。
戰馬衝撞,馬刀劈砍。
剛被破營嚇破膽的漢軍八旗火銃手,連裝填火藥的功夫都沒有,當場被砍殺踩踏成了一地爛肉。
清軍中軍高台之上,固山額真拜音圖轉頭看著南營騰起的火光和濃煙。
「南面怎麼破的?漢八旗是吃屎的嗎!守個營門都守不住?」
拜音圖一把揪住前來報信的牛錄。
「主子,南朝的蠻子披著兩層重甲!
他們沒去撞正門,借著老榆樹擋了銃炮,生生把大樹底下的拒馬給拔了!」
傳信的牛錄面如土色。
拜音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東西兩面關寧軍正在拿人命填坑,他把精銳全壓在了那兩頭。
誰能想到,這突然從南面殺出來的明軍,竟悍勇到了這般地步!
「傳令巴牙喇!」拜音圖猛地拔出寶石腰刀,直指崩潰的南面防線。
「把剛從西北面退下來的一千巴牙喇全頂上去!
告訴他們,死也得把南面的口子堵住!要是讓明軍徹底絞亂了大營,咱們都得掉腦袋!」
軍令下達。
南營豁口內,黃得功正帶著一千重甲步卒向前平推。迎面撞上了一面面暗黃色的滿文戰旗。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滿地的血泥。一千名滿洲巴牙喇死士,同樣披著雙層重甲,頭戴鐵盔。
手裡提著清一色的長柄鐵骨朵、狼牙棒和破甲重斧。
兩支武裝到牙齒的重甲步卒,在硝煙瀰漫的營盤空地上,猛然對撞在一處。
沒有任何試探,花哨的動作。
「砰——咔嚓!」
打頭的交鋒,全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鈍器悶響和骨骼碎裂聲。
一名勇衛營重甲兵雙手舉起包鐵大盾,硬扛了一記巴牙喇砸下的鐵骨朵。
盾牌上的熟鐵皮當場凹陷,那股蠻橫的巨力透過盾面,灌進他的雙臂。
「喀嚓」,骨骼生生折斷。沒等他出聲,另一名巴牙喇的重斧攔腰掃來,砸癟了他側腰的鐵甲。
外面看著傷害不大,可內里的勇衛營士卒已經不斷口吐鮮血倒下,後排的長槍和火磚同時招呼了上去。
一名巴牙喇被一把三眼銃懟在胸口近射。
巨大的衝擊力卻讓他仰面摔倒,剛一倒地,兩名明軍撲上去,掄起鐵錘,對著他帶著面甲的面門瘋狂砸下。
整顆腦袋當場砸成一灘爛西瓜。
這便是重甲對抗的殘酷。
這種仗,容錯率極低。前排的士兵只要倒下幾個,堅如磐石的隊形就會不可避免地出現缺口。
後排的人一旦看到前排的同袍被生生砸成肉餅,恐懼便會順著脊骨往上爬。
只要有一個人吃不住勁往後退半步,身後的陣腳就會跟著鬆動。
一退,便會被對方牢牢壓住,最終變成連鎖式的全線潰敗。
黃得功身先士卒。
「都不許退!跟著老子砸!」
黃得功甩掉嚴重變形的大盾,雙手握住精鋼鐵鞭。
他根本不在乎身前是滿洲哪個旗的精銳,一頭撞進巴牙喇的陣列中。
一個身材魁梧的巴牙喇撥什庫(小隊長)盯上了黃得功。
掄圓了帶刺的狼牙棒,掛著風聲直奔黃得功的頭顱砸來。
黃得功不退反進,矮身塌腰,肩膀硬生生頂在撥什庫的胸腹銜接處。
借著對方下盤不穩的空檔,他手中的鐵鞭自下而上,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撩在那撥什庫的下巴上。
「砰!」
護頸的鐵葉子連同下巴骨被一鞭子抽得粉碎。
那撥什庫龐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當場死透。
主將在前排死戰,渾身浴血,
身後的勇衛營士兵看到那杆高高飄揚的日月大旗就頂在最前面。
誰還敢退?誰還有臉退!
「伯爺在前面!殺建奴!」
勇衛營重甲兵紅了眼。
踩著袍澤和敵人的屍體,用肩膀頂著敵人的肩膀,用鐵錘砸向敵人的胸膛。
人終究是血肉之軀,四五十斤的重甲裹在身上,還要進行全速衝鋒和全力死磕,這對體能的消耗極其恐怖。
不過一刻鐘。
黃得功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如牛,每一次吸氣,肺管子裡都火辣辣地疼。
他的雙臂酸脹得抬不起來,原本揮舞生風的鐵鞭,每一次舉起都顯得遲滯。
不僅是他,整個勇衛營的重甲陣線都在這種高強度的互砸中慢了下來。
明軍是衝鋒方,開局的爆發力直接將巴牙喇的陣腳撞凹進去了十幾步。
可一旦拖入這種腳跟釘在地上的持久戰,體力流失的劣勢便顯現無疑。
只要呼吸一亂,格擋的速度稍慢半分,重甲互搏中的破綻就會成倍暴增。
接連幾個明軍脫力,舉盾慢了半拍。
巴牙喇抓住機會砸碎了他們的天靈蓋,前排的壓力劇增。
「撐住!建奴也是娘養的,他們也喘不上氣了!」黃得功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他咬緊牙關,再次揮動鐵鞭砸爛了一名清兵的鎖骨。
儘管勇衛營的攻勢被巴牙喇用人命拼命扛住。
但勇衛營精騎的游射,中軍大營南邊大亂的連鎖反應,迅速蔓延到了整個中軍大營。
南面傳來的震天喊殺聲,清軍大營各處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在東西兩面死守的漢軍八旗和綠營兵,得知大營後方被人捅穿,士氣頓時大受影響。
「南面破了!明軍的主力殺進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陣中喊了一嗓子,原本還在營牆上拼死放銃的漢八旗陣腳,出現了鬆動。
西面大營外。
吳三桂渾身上下濺滿了黑色的火藥渣和血污,聽著南邊越來越近的慘烈廝殺聲。
「黃闖子那狗日的得手了!建奴的陣腳亂了!」
吳三桂一腳踹翻面前的剛剛用命填破的拒馬殘骸,手中戚家刀高高舉起。
「關寧軍的弟兄們!建奴撐不住了!隨本侯殺進去,搶首功!拿建奴的腦袋換銀子!」
「殺——」
原本死傷慘重、攻勢疲軟的關寧軍,士氣大振。
第三批關寧悍卒踩著同袍的屍體,終於在營柵上拉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轟隆」一聲巨響。西面的一段塞門刀車被明軍的火炮近距離轟得四分五裂。
關寧鐵騎順著缺口撲入營地。
東面的吳三桂所率的關寧軍。
在濟寧城火炮的支援下,趁著清軍士氣動搖,推平了最外圍的壕溝。
大清中軍大營,三面漏風。防線搖搖欲墜。
高台上的拜音圖看著西面和東面接連被破。
再硬頂下去,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
「撤!全線收縮!」拜音圖拔刀厲喝。
「放棄外圍營柵,所有兵馬退守中軍核心高壘!結硬陣死守,等王爺回援!」
悽厲的號角聲在營內吹響。清軍開始有組織地向中軍深處退卻。
就在拜音圖下令收縮防線的同時。
西南方向的曠野上。
地平線盡頭捲起了遮天蔽日的滾滾黃沙,沉悶的馬蹄聲,壓過了濟寧城下隆隆的炮火聲。
多鐸策馬疾馳,那面高大威嚴的織金龍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盯著遠處火光沖天、搖搖欲墜的大清中軍營盤。
大營外圍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南朝兵馬填滿。
南面那面「大明靖南伯黃」的認旗,正和巴牙喇絞殺在一起;
西面,關寧軍的騎兵正在擴大缺口。
「主子,大營被破了!咱們得趕緊去救拜音圖將軍,從南面把黃得功的兵馬切斷!」一名正白旗甲喇額真急吼吼地請命。
「大營南門已經爛了!咱們的騎兵現在衝進去,就是在廢墟里跟他們打爛仗,施展不開!
萬一城中出兵來援,咱們反而被包了餃子。」
多鐸手中白虹刀直直指向西面正在攻營的關寧軍。
「吳三桂這狗奴才,把全副身家都壓在了攻營上,他的後背,現在最是空虛。」
多鐸要一刀捅穿明軍的主心骨。
「全軍聽令!」多鐸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隨本王衝鋒!從側翼撞上去,踩爛吳三桂的狗頭!把關寧軍碾成肉泥!」
悽厲的牛角號再次變調。
大清最精銳的滿洲鐵騎,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勢,徑直向著毫無防備的吳三桂部側後方撞了過去。
中軍西面營口。
「殺進去!破營了!首功是咱們關寧軍的!」
大營西面的營柵豁口處,關寧軍悍卒踩著塞門刀車的殘骸,雙目赤紅向營內涌去。
火光映在吳三桂沾滿黑灰的臉上,他咧開大嘴,臉上的皮肉因為興奮而扭曲。
近兩千條人命填出來的路,終於通了!
只要大軍順著這道口子徹底灌進去,把建奴的中軍大營絞個底朝天,他吳三桂就是大明朝頭號功臣。
「侯爺!侯爺——!」
後方曠野傳來悽厲的嘶吼,幾騎渾身被汗水浸透的夜不收狂奔而來。
戰馬還沒停穩,領頭的夜不收順勢滾落鞍心,撲到吳三桂馬前。
「侯爺!多鐸殺回來了!建奴鐵騎主力直奔咱們後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