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上硝煙瀰漫,日頭開始西斜。
正藍旗固山額真阿山提著沉重的鐵骨朵,策馬奔馳在隊伍最前列。
身後的七千滿洲精騎捲起漫天黃沙,馬蹄聲蓋過了遠處的炮聲,直撲南面大營。
「快!鞭子掄圓了!」阿山半身掛著血泥,扯著嗓子大吼。
「王爺有令,黃得功在南營搗亂!從側翼碾過去,把這幫南蠻子剁碎了祭旗!」
在他看來,南營被黃得功突破,不過是趁虛而入。
如今他帶著大清鐵騎殺個回馬槍,在平地上野戰,足夠把黃得功那幾千兵馬踩成肉泥。
戰馬急速掠過片片戰場廢墟,阿山的心思全在中軍大營南面獵獵作響的日月大旗上。
沒注意到右後方兩千雙通紅的眼珠子,正盯著他們奔馳而過的隊列。
高傑騎在戰馬上,單手倒提馬槊。
他半邊身子結滿了乾涸的血塊,肩膀上綁的布已經凝成暗紅。
從多鐸撤軍開始,他帶著兩千老營殘兵一路尾隨。
清軍顯然沒想到被他們殺破膽的殘部竟然還敢追出來,摸到了這支滿洲騎兵的側面。
「總鎮,建奴的馬隊過去了。」
一名老營千總喉嚨里滾出粗重的喘息,戰刀在甲葉上蹭去血水。
「去南邊的,干不干?」
「閉嘴,伏低。」高傑的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再洪亮。
他盯著那如長蛇般急行軍的滿洲騎兵。
李守鑅之前的臭罵,到底讓他找回了點理智。
他現在手裡只剩兩千殘騎,要是迎頭撞上七八千滿洲精銳的正面,一個照面就得被沖殘一半。
他得等。
正藍旗的主將大纛過去了。
前鋒大概兩千騎過去了。
中軍也急掠而過。
眼看著滿洲騎兵的隊伍過去了大半,後隊為了跟上節奏,陣型被拉扯的沒那麼緊湊。
高傑眼底的暴戾頓時炸開。
他豁然挺直腰板,雙手攥緊馬槊,丈余長的槊鋒斜指蒼天。
「弟兄們!建奴的腰子露出來了!」
高傑扯破了嗓子咆哮。「為了今日死去的弟兄報仇!剁了這幫狗日的!」
「殺!」
兩千名在血水裡泡透了的老營殘兵,沒有半句廢話。
戰馬爆發出極其刺耳的嘶鳴,蹄鐵踏碎了地上的陶罐與血泥。
畢竟是少沖多,為了防止被包,兩千騎兵結成窄正面雙梯次橫陣,朝著阿山後隊騎兵的腰眼狠狠扎了進去!
急速行軍中的滿洲後隊根本沒料到,這片廢墟里還能竄出騎兵。
戰馬奔騰而至,高傑一馬當先,借著衝刺的慣性,沉重的馬槊直接捅穿了一名正白旗驍騎尉的胸甲。
巨大的衝擊力將那清兵從馬背上挑起。
高傑雙臂肌肉賁張,大喝一聲,將屍體狠狠甩向後方的馬隊,當場砸翻兩騎。
「老子是翻山鷂高傑!不怕死的真韃子,來跟老子換命!」
原本英俊泛紅的臉上全是黑灰和血漿。
身後的兩千殘騎跟著撞入敵陣。
手裡的長刀專往建奴戰馬的脖子和甲兵的腿上招呼。
有人被重骨朵砸下馬背,倒地時一把緊緊拽住清兵的馬鐙,硬生生把對方拖下馬。
兩人在爛泥里翻滾,明軍殘兵拿著匕首順著甲片縫隙往裡瞎捅,還沒分出勝負便被經過的馬匹踩踏。
阿山聽到後方的慘叫,強拽韁繩回頭。
臉色當場鐵青。
他的後隊被這群明軍攔腰截成了兩段。因為衝鋒速度太快,前隊根本來不及調轉馬頭。
「將軍!是高傑的殘部!他們不要命了,把咱們兩千多後隊死死纏住了!」
一名牛錄狼狽地打馬上前。
「入娘的!一群手下敗將,還敢來送死!」阿山大怒,剛要下令全軍回身絞殺,目光掃到南邊大營的火光,生生止住動作。
多鐸的軍令是切斷黃得功。
「前鋒別停!留兩千人把這群南朝蠻子剁碎!」
阿山揚起馬鞭。
「其餘人跟我繼續往南!封死黃得功的退路!」
清軍中軍大營南面。
半個時辰前,外圍游弋的斥候便把滿洲主力騎兵回援的消息,送到了黃得功跟前。
「伯爺!多鐸的大纛去西邊了,還有一大股精騎衝著咱們南邊來了!」
副將一刀剁翻一名漢八旗士兵,喘著粗氣擠到黃得功身側。
黃得功剛用鐵鞭敲碎了一名巴牙喇的天靈蓋。
喘著粗氣,酸脹的雙臂已經快抬不起來,胸前的精鋼甲葉上掛滿了黏稠的肉屑與血漿。
轉頭看了一眼昏暗的清軍中軍大營。裡頭,漢八旗和剩下的巴牙喇正有組織地向這裡壓過來。
「建奴回來的倒是快!」
黃得功吐出一口唾沫,甩掉鐵鞭上的白漿。
「砍了他們上百個巴牙喇,夠本了!不能再往裡頭扎,等外頭的真韃子把營門一堵,咱們就成了瓮中之鱉!」
他黃得功打仗向來不吃虧。
「撤!前鋒變後隊,交替掩護,往外退!」
勇衛營不愧是天子親軍。
鳴金聲一響,前排殺紅眼的重甲步卒立刻收縮,三人結成一個小陣。
舉著包鐵大盾擋住敵人的順刀,踩著屍體,有條不紊地向營外退卻。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
黃得功率部剛退到南大營的外圍木柵附近,營外就傳來了急促如雷的馬蹄聲。
阿山甩開高傑的糾纏,帶著四五千滿洲精騎趕到了營門口。
「放箭!把南朝蠻子釘死在營里!」阿山的咆哮聲穿透木柵傳了進來。
密集的破甲重箭越過營牆和淺溝,劈頭蓋臉地砸進南大營的豁口。
正在後撤的勇衛營騎兵頓時倒下數十騎,戰馬中箭,嘶鳴聲響徹營地。
「伯爺!建奴精騎把南大營的營口堵住了!」
副將看著豁口外漫天飛舞的滿洲戰旗,頭皮一陣發麻。
「咱們出不去了!」
前頭,南營深處不斷湧出漢八旗與巴牙喇死士。
後頭,阿山率領的數千滿洲精騎死死堵住了營門與外圍豁口。
兩側是營牆和壕溝。
勇衛營被徹底死死按在了南大營的中心空地上,腹背受敵。
這種首尾不能相顧的絕境,換作尋常兵馬,連半刻鐘都撐不過去,當場就會引發全線潰亂。
黃得功舉起手中的鐵鞭,不退反倒放聲大笑。
「出不去?老子壓根就沒打算這時候出去!」
黃得功將精鋼鐵鞭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漿四濺。
「傳令!全軍停步!就在這南營正中,就地結陣!」
副將急得直跺腳,指著腳下的爛泥地。
「伯爺!這是平地,四面漏風,拿什麼防?」
「你那招子用來出氣的嗎?」黃得功大罵,鐵鞭直指四周散落一地的軍械,「咱們先前破營破得太快,建奴這南營腹地用來防備外敵的塞門刀車和拒馬,根本沒來得及拆!」
副將猛地轉頭。
沒錯。
那些沉重的重型防禦工事,此刻全完好無損地擺在營地四周!
「輕騎下馬!把刀車全拉過來!首尾鎖死!」
黃得功向著營牆跑去,膀子一晃,硬生生將一輛帶著倒刺的沉重刀車推到陣前。
大軍靠向其中一處營地,一千多名輕騎紛紛下馬將周圍的拒馬拉來。
幾百名累得幾近虛脫的雙層甲悍卒借著結陣的空當喘息著,沒人敢坐下,因為這時候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借著現成的拒馬、木柵和鐵刺刀車,短短一盞茶功夫,一個遍布鋒利木刺的環形防禦陣,硬生生在建奴的南大營正中拔地而起。
「砰!咔嚓——」
阿山麾下的滿洲精騎縱馬殺入南營,本想借著馬力把退後的明軍踩成肉泥。
沒成想,迎頭撞上了大清自己人造的塞門刀車。
有十幾騎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撞在鐵刺上。長木透胸而出,人馬掛在刀車上悽厲慘叫。
「頂死盾牌!」
黃得功立在最前頭的刀車後方,抄起一桿地上的三眼銃。
白煙騰起。
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大口喘息。
「伯爺!弟兄們力氣耗幹了!雙層甲太重,這麼硬頂,最多再撐一盞茶!」
旁邊一名重甲兵連吐兩大口血,脫力傷及內臟,卻依然拼命用肩膀頂著刀車的車轅。
外頭,滿洲精騎的破甲重箭鋪天蓋地往下砸。
裡頭,巴牙喇掄著長柄重斧瘋砍木柵。
勇衛營的傷亡直線上升,前排倒下,後排補上缺口。壓抑的氣息蓋在每一個明軍的頭頂。
黃得功抬起滿是血污的袖管,蹭去下巴上的血沫。
他沒看身邊倒下的弟兄,偏頭看了一眼西斜的殘陽。
日頭快落山了。
「一盞茶?老子只要你們再撐半盞茶!」
黃得功這破鑼嗓子在雜亂的戰場上極具穿透力。
副將愣住。
「伯爺,咱們哪來的援軍?平西侯被多鐸死死咬在西邊,誰能來救?」
「老子堂堂天子親軍,指望他吳三桂來救?」黃得功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
「你們給老子動動腦子算算,咱們把步卒和車營留在後頭,騎馬殺到這濟寧城下,過去了多久?」
副將下意識在心裡回算。
「從城南開始沖陣、破營……一個半時辰了!」
「一個半時辰!」黃得功接過一把填好的三眼銃,對著外面繼續放銃。
「咱們的弟兄,再他娘的慢!也該到了!」
周圍的勇衛營將領眼睛全亮了。
黃得功看起來是個只懂掄鐵鞭送死的老匹夫。
實際上在探到清軍回援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步,現在就是給後頭的步卒爭取合圍的時間!
「這南大營,不是咱們的死地,是建奴的!」
黃得功扯開嗓門咆哮。
「老子的兩三萬精銳步卒!幾百門虎蹲炮!馬上就到了!兄弟們再堅持一下!」
此時,西南面。
高傑手中的馬槊每一次借著馬力突刺,都能帶起一捧溫熱的血漿。
兩千老營殘兵憑著胸中那股被逼到絕路的戾氣,硬生生在兩千滿洲精騎的後陣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殺!剁了這幫狗建奴!」
明軍騎兵雙目赤紅,完全放棄了防禦。
有人戰馬被砍翻,跌進地里,竟合身撲向最近的清兵,緊緊抱住對方戰馬的腳踝,直到被沉重的馬蹄踩得腦漿迸裂。
這股不要命的瘋勁,在接敵的最初半炷香內,確實將清軍後隊打得有些發懵。
然而,滿洲八旗終究是從白山黑水間殺出來的鐵騎,打老了仗的精銳。短暫的混亂過後,留下斷後的這兩千精騎迅速穩住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