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艙內亂作一團。
誰也沒注意到,那封掉在地上的信紙,被一個眼尖的親兵踩住,趁亂揣進懷裡,轉頭就送去了郝效忠的座船。
不出半個時辰,「自縛入城,交出印信,九族難保」這十二個字,長了腿一樣在左鎮前營各級將領中傳了個遍。
連營本就因為停軍躁動不安,現在徹底炸了鍋。
「朝廷要逼死咱們!」
前營一艘大號沙船底艙。
油燈昏暗,艙板散發著難聞的霉味。
郝效忠一巴掌拍在木案上,震得酒碗直晃,酒水灑了一地。
他掃視著周圍幾個滿臉橫肉的副將、參將,壓低嗓音,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的低吼。
「大帥病糊塗了,讓咱們就地紮營!拿什麼紮營?
二十萬兵馬,加上沿途裹挾的流民輔兵,那是幾十萬張嘴!前頭搶來的粗糧雜米,頂天撐兩個月!」
郝效忠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後頭李自成的二十萬大軍咬著腚!
咱們在這江面上乾耗著,等糧吃完了,不用朝廷動手,底下那些兵痞就能把咱們幾個生吞活剝了!」
幾名將領面面相覷,個個眼底發紅。
他們這群人跟著左良玉,圖的又不是忠君報國,圖的是披著官軍的皮發財。
現在朝廷不認他們,要拿他們當叛逆連坐九族。
這官軍的皮,不要也罷。
「郝將軍,你說咋辦?咱們總不能真把脖子洗乾淨,送去給那袁老頭砍吧?」
一名參將摸著腰間的刀柄,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等死不是老子的做派。」
郝效忠站起身,走到艙壁掛著的簡易江防圖前,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九江」二字上。
「干九江!」
艙內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打九江,那可是徹底坐實了造反的罪名。
郝效忠轉過身。
「怕個鳥!現在不干一樣要被追究!咱們早就是反賊了!
九江城裡有常平倉!軍倉!裡頭的糧食夠咱們大軍吃上一個月!有火藥、有布匹、有軍械!
更要緊的,九江碼頭上停著幾百艘漕船和商船!」
他越說越興奮,眉間的刀疤因為充血脹得通紅。
「拿下九江,搶了船,咱們的水師就能擴充。
有了糧草軍械,就算東下南京不順,退也能把九江當個落腳的根。總好過在這破江面上當無主的孤魂野鬼!」
一名副將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可九江城池堅固,袁繼咸又是個硬骨頭。大帥沒下令,咱們私自調兵攻城,若是強攻不下折了兵馬,大帥醒來非砍了咱們不可。」
「老子用得著強攻?」
郝效忠冷哼出聲,從懷裡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竹牌,扔在案上。
「看清楚這是什麼。」
那是一面九江城防將領的腰牌。
「張世勛,還記得吧?」
郝效忠手指敲著木案。
「早年跟著咱們在營里吃過一個鍋里飯的兄弟,靠著戰功升了副將。
後來袁繼咸整頓防務,把他劃到了總督標下,如今是九江城守將。
這差事聽著威風,可誰不知道,袁繼咸那老酸儒骨子裡看不起咱們這些廝殺漢。張世勛在九江,處處受氣。」
眾人恍然。
「大軍剛到九江的時候,老子就派人潛進九江跟他搭上線了。」
郝效忠聲音放得極低,透著成竹在胸的狠辣。
「老子許了他,只要破了城,府庫里的金銀財寶、好馬女人,咱們跟他平分!這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他袁繼咸能給嗎?」
艙內的呼吸聲漸漸粗重,貪慾在每個人臉上蔓延。
「拿下九江,挾持袁繼咸。他不想擔丟城失地的死罪,就只能跟咱們穿一條褲子!
到時候逼著他寫摺子,咱們東下就不是兵變,是『督撫共舉』,是名正言順的勤王!」
郝效忠拔出腰間短刃,一刀扎穿木案。
「今晚子時,張世勛在西門舉火為號。
老子親率五千精銳登岸,城門一開,咱們就殺進去!告訴底下人,破城之後,除了總督府不許動,其餘地方,三日不封刀!」
「幹了!」
幾名將領齊齊低吼,殺氣騰騰。
夜幕深沉,無星殘月。
江水拍打著九江城外的石灘,發出沉悶的轟響。
九江府城瀕臨長江,北面臨水,西面的湓浦門距離江岸泊位極近,是水陸交匯的咽喉。
子時初刻。
湓浦門城樓上,風燈在江風中搖曳。
幾名巡夜的衛所老兵裹著破襖子,縮在牆根下。
城牆內側的馬道上,傳來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
城門千總揉了揉眼睛,手按刀柄喝問。
「什麼人!口令!」
黑暗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提著雁翎刀拾級而上。
身後跟著數十名手持火把的親兵。
「是我。」
張世勛走上前。
「張將軍?」
千總看清來人,鬆了口氣,旋即又疑惑起來。
「這麼晚了,您不在營里歇著,帶這麼多人上城頭做甚?」
「袁總督有密令,說江面上有賊船異動,命我接管湓浦門防務。」
張世勛大步朝千總走去。
千總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看手令。
「張將軍,總督大人的手令在哪?按規矩……」
話音未落。
張世勛二話不說,抽刀便砍。
寒光一閃,那千總的半個脖頸被硬生生劈開。
鮮血如泉涌般噴濺在青磚上。
千總捂著喉嚨,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軟綿綿倒了下去。
「張世勛造反了!」
幾名巡夜老兵嚇得魂飛魄散,剛想扯著嗓子大喊。
「殺!一個不留!」
張世勛手下的親兵撲了上去,刀光亂閃。
手起刀落,幾聲悽厲的慘叫迅速被江風吹散。
「點火!開城門!」
張世勛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厲聲下令。
頃刻間,湓浦門城樓上燃起三堆沖天大火。
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照亮了城下那扇厚重包鐵的城門。
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沉睡的九江城,向江面上的惡狼敞開了大門。
江面上。
早已熄了燈火、悄無聲息靠近的數十艘左軍戰船,在看到火光時,沸騰了。
「跳板!搭跳板!」
郝效忠站在船頭,一腳踹翻了一個動作慢的輔兵。
戰船還未完全靠穩,沉重的厚木跳板接連不斷砸在江岸上。
五千名全副武裝的左軍精銳,烏泱泱涌下跳板。
他們嘴裡咬著木棍,手裡提著長槍重刀。
對這群軍紀敗壞的兵痞來說,前面不是大明重鎮,而是一座任人採擷的金山。
郝效忠跳下戰船,提著長刀直指洞開的湓浦門,聲音嘶啞變形。
「弟兄們!」
「先圍總督府,拿了袁繼咸!剩下的地方,三日不封刀!
搶到的糧,搶到的銀子,玩到的女人,全是你們自己的!給老子殺進去!」
「殺!殺!殺!」
五千兵痞爆發出震天狂吼,吐掉嘴裡的木棍,向城門狂奔。
張世勛站在城門洞裡,看著湧進來的左軍。
府庫里的白銀、脫去這身受氣軍服改頭換面去江南做富家翁的日子,近在咫尺。
左軍先頭部隊衝過城門洞,順著主街向城內深入。
沿街百姓被動靜驚醒。
有人剛推開窗戶想看個究竟,便被一箭射穿了面門。
就在郝效忠剛抵近城門,準備指揮後續兵馬向常平倉穿插之際。
南面突然傳來奇異的震動。
起初極其輕微,只是地底傳來的悶雷。
僅僅過了幾息,那震動便迅速擴大,連城牆上的青磚都在發顫。
郝效忠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南面。
作為久經沙場的老將,這聲音他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