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贛鄂交界的一處山谷。
固山額真譚泰的右翼搜剿部隊,正拉開一張方圓百里的大網,進行著大範圍的戰略包抄。
李自成率領的大順軍殘部,昨日從桑家口拼死突圍,一路向南,逃入一處山谷隘口。
此時的李自成,身上的常服早被沿途的荊棘扯成爛布條。
御營的儀仗、華蓋全扔在了泥水裡。
他下令撤去了一切惹眼的帝王排場,只保留各營的建制軍旗,企圖依託這處險要的山谷結陣阻擊追兵。
親衛王四渾身是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陛下,弟兄們跑不動了……」
李自成環顧四周,原本數十萬的浩蕩大軍,如今跟著自己逃到這隘口的,僅剩不到五千人馬。
個個帶傷,面帶菜色,握兵器的手都在打哆嗦。
李自成拔出天子劍,直指狹窄的谷口:
「告訴弟兄們,死守山口!建虜的主力步卒半日內絕對趕不到,頂多來小隊騎兵。
守住這半日,讓弟兄們喘口氣,額們就能翻過前面那座山,進深山老林里去!」
大順軍殘兵勉強打起精神,在谷口搬運巨石斷木,環山布陣。
然而,李自成算錯了一件事。
他嚴重低估了滿洲八旗對軍功的貪婪,以及騎兵輕裝疾行的恐怖速度。
大順軍的拒馬還沒扎穩,谷口外大地震顫。
鑲白旗固山額真覺羅巴哈納,直接率領九百精銳滿洲輕騎狂飆突進,直撲谷口。
一名佐領勒住馬韁:
「主子!流賊在前面紮營了!地勢狹窄,咱們是不是等後方主力到了再……」
巴哈納馬鞭猛地抽向山谷:
「等個屁!李自成就躲在裡面!
這潑天的首功,誰他娘的也別想跟老子搶!傳令,全軍突陣!」
號角聲撕裂山谷。
巴哈納沒按常理出牌,他沒選正面硬沖大順軍的亂石陣,而是親率左翼精騎,順著谷口側面陡峭的山坡仰攻迂迴。
戰馬在泥濘的山石間打滑,甚至有騎兵連人帶馬滾下山崖。
但絕大多數八旗兵硬生生從側翼殺出,直撲李自成的中軍御營。
悽厲的慘叫聲在營盤中突然響起,大順軍本就脆弱的防線當場崩潰。
李自成剛在一處簡陋寢帳里坐下,端起一碗水還沒送到嘴邊,帳外喊殺聲已然倒灌進來。
義子張鼐提著滴血長刀衝進寢帳,一把拽住李自成的胳膊:
「陛下快走!建虜騎兵沖營了!直接奔著您的寢帳來的!中軍全亂了!」
李自成手中的粗陶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帳外,巴哈納狂傲的滿語嘶吼聲清晰可聞。
「走!」
李自成顧不上結陣,在王四、張鼐等親衛死死簇擁下衝出寢帳,順著泥濘山道向更高處的深山狂奔。
沒有主將彈壓,五千殘兵在山谷中四散潰逃,被沖入的清軍騎兵肆意屠戮。
半個時辰後,滿地的殘屍與鮮血中。
鑲黃旗護軍統領鰲拜與正黃旗甲喇章京顧祿,率領後續精銳趕到。
鰲拜看著被搗毀的大順御營,一馬鞭抽在旁邊的斷木上:
「巴哈納!你這狗娘養的,吃獨食也不怕撐死!」
巴哈納騎在馬上,手裡拎著一件大順軍的高級將領號坎,放聲大笑:
「鰲拜,你自己馬慢,怨得了誰?不過那獨眼賊命硬,讓他往南邊山里鑽了。」
鰲拜臉皮抽動,轉頭看向顧祿與巴哈納,粗聲大喝:
「王爺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人迅速在馬背上定下追殺之策。
清軍緊追的中路軍,再分成三路,同時扎進連綿的山區。
覺羅巴哈納率鑲白旗護軍,沿西側山道平行追擊,死咬李自成左側退路;
鰲拜率鑲黃旗護軍,沿東側山道包抄,封死李自成逃往江西的路線;
中路,顧祿率正黃旗護軍,沿主官道正面尾追,對大順軍後隊持續施壓。
李自成逃向左邊,巴哈納迎頭痛擊;折向右邊,鰲拜的屠刀高高舉起。
大順軍根本連停下來喘息、重新布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被這股壓迫感一步步逼向九宮山的更深處。
陰雨連綿,山林深處。
大順軍的五千餘人潰散得只剩下千餘。
李自成抬頭看著頭頂的大順軍旗,臉龐劇烈抽搐。
王四跪在泥水裡,聲音哽咽:
「陛下,不能再打旗了……建虜的三路大軍走到哪包抄到哪,這大旗一豎,就是給韃子指路啊!」
不打旗,沿途被打散的弟兄怎麼知道他在哪?怎麼收攏殘兵?怎麼聯絡白旺部?
可若是繼續打旗,清軍絕對會追上來。
「燒了……」李自成閉上眼睛,一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
張鼐大驚失色:「陛下!」
李自成猛地睜開獨眼,聲嘶力竭地咆哮:
「額說燒了!撤去所有大旗!只留一面中軍小旗作為聯絡信號!再豎旗,咱們全得死在這山里!」
幾面象徵大順威嚴的戰旗,被親兵們含淚砍倒,燃燒取暖。
旗倒了,心氣也散了。
一路潰逃,隨身攜帶的乾糧都吃完了。
張鼐低著頭:
「陛下,弟兄們餓了一天。再不吃東西,不用韃子殺,咱們自己就走不動了。」
李自成沉默良久,看著周圍那些形如枯鬼、雙眼渙散的老營弟兄。
這些曾跟著他打進北京,高呼「迎闖王,不納糧」的百戰老兵,此刻也已經到了極限。
李自成指向山坡下方:「前面……是不是有個村子?」
「回陛下,探馬說,前面是九宮山北麓,叫李家鋪。」
李自成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每一個字都往外嘔著血腥:
「去……去村里,找些吃的,只要能活命……搶吧。」
那個當年目睹饑民流離,振臂而起,立誓誅貪官、安百姓,許諾大軍秋毫無犯的闖王。
曾相信只要推倒朱家天下,便能讓蒼生免於苛政。
可自北京敗退,一路奔逃至九江口,地盤盡失、糧草斷絕。
往日能依託府庫、籍沒官紳補給大軍的路已經斷絕。
軍心渙散,追兵在後,將士嗷嗷待哺。
曾經再三申令不得侵擾小民的軍令,在生存重壓下直接崩塌。
他一心要打碎苛斂萬民的舊世道,絕境之中,卻不得不拿起自己當年最憎惡的方式活下去。
屠龍者未能建成新世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曾經奮力反抗的模樣。
李家鋪。
大順軍殘兵衝進村子,翻箱倒櫃,搜刮村民僅存的口糧。
幾口大鐵鍋架在村口空地上,混著泥沙的粟米在沸水裡翻滾,散發出久違的香氣。
李自成靠在一堵矮牆上,望著那口鍋。
只要弟兄們吃上一頓熱飯,就能翻過這座山。
然而,就在米飯即將煮熟的時候。
「嗚——嗚——」
悽厲的牛角號聲,突然從李家鋪三面山崗上同時炸響!
「砰!砰!砰!」
密集的火銃聲打破山村寧靜。
負責外圍警戒的幾十名大順哨兵,來不及發出一聲示警,便被弓箭打成篩子。
「韃子!韃子追上來了!」
慘叫聲響徹村落。
三面山坡上,清軍旗幟迎風狂舞。
覺羅巴哈納從左,鰲拜從右,顧祿正面,三路清軍在這一刻完成合圍。
鰲拜一馬當先,馬刀揮舞間,幾名正端著破碗搶飯吃的大順殘兵身首異處。
鮮血噴灑在沸騰的鐵鍋里,將那一鍋救命的粟米染成殷紅。
李自成拔出天子劍:「擋住!給額擋住!」
一切都晚了,士氣崩潰的大順軍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有效抵抗,滿洲八旗逢人便砍。
亂軍之中,大順政權的家眷和親族成了清軍首要目標。
「別殺額!」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被兩名滿洲兵從草垛後揪出來,連聲哀嚎。
緊接著,李自成僅存的后妃也被從一處農房裡拖出,哭喊聲震天。
大順政權攜帶的印信、殘存的儀仗,被清軍肆意踐踏。
王四渾身是血,身上插著兩根鵰翎箭。
他猛地推開李自成,一把奪過旁邊一桿長槍,轉過身面對湧來的滿洲鐵騎。
「陛下!走啊!!!」
王四吐出一大口血沫,挺槍沖向鰲拜的戰馬:
「額是大順的兵!入你娘的建虜,來啊!」
鰲拜冷笑一聲,手中馬刀一記極其隨意的橫劈。
「噗嗤!」
王四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的屍體還在借著慣性往前沖了兩步,重重地倒在泥水裡。
李自成一巴掌拍在土牆上,一口鮮血噴出:「王四!」
張鼐一把將李自成推上一匹戰馬,翻身上馬,拼命護在李自成身側:「義父!走!」
「跟著陛下!殺出去!」
大順軍僅存的二十八名核心親隨,同時發出一聲悲鳴。
他們放棄了所有的同袍,放棄了所有的家眷,以血肉之軀在清軍尚未徹底合攏的包圍圈縫隙中,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
戰馬嘶鳴,刀鋒入骨。
山坡下,李家鋪已經變成一片火海。大順軍殘兵被屠戮殆盡,親族的哀嚎聲在風雨中隱隱迴蕩。
李自成看了看身邊。
從席捲天下、擁兵百萬的大順皇帝,到如今九宮山里僅存的二十八騎。
李自成仰起頭,看著深山上方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烏雲,喉嚨里爆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哀嚎。
「天絕額……老天爺……你絕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