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畫歪著腦袋,紅瞳里寫滿了純粹到過分的好奇。
但這絕對是一道送命題啊喂!
陳諾腦子裡以比【溯影】還快的速度,閃過一連串不堪回首的社死冥場面——
給林錦弦換衣服系蝴蝶結、讓柳夢瑤幫忙綁抹胸、在雲裳閣連里外都分不清的尷尬瞬間……
數不完,根本數不完!
這些黑歷史但凡泄露半個字,他陳掌柜在青陽鎮苦心經營二十多年的光輝形象,當場就得碎成渣渣。
「書里學的。」
陳諾面不改色心不跳,表情真誠得連試金留影石都挑不出毛病。
蘇淺畫懵懂地眨了眨眼:「書里……還教這個?」
「那當然。小畫啊,你可別小看這些書籍。」陳諾順手把桃木梳放回匣子,隨口忽悠道:「正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他本意只是想拽句詩糊弄過去。
可蘇淺畫問明白「黃金屋」和「顏如玉」的意思後,卻安靜了下來。
她想起昨晚進門時,那整整齊齊擺滿牆壁的巨大書架。
在昏黃的燈光下,紙墨仿佛泛著某種神聖的光澤。
等她再轉過頭盯著陳諾時,玫紅色的眼眸里,多了一抹極其認真的崇拜神色。
「先生這麼厲害,是因為讀了很多書嗎?」
陳諾被這直擊靈魂的目光盯得尤其不自在。
良心開始隱隱作痛了。
他戰術性清咳一聲,決定亡羊補牢:「咳,差不多吧。所以以後小畫也要多讀書,我會專門教你認字。」
「好!」
蘇淺畫答應得乾脆簡潔。
剛說完,她又像是害羞般迅速低下頭,白皙的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粉紅。
陳諾沒忍住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她軟乎乎的白毛。
得,陳掌柜的日常清單上又多了一份兼職。
不過他倒也樂在其中。
總不能真把小蘿莉忽悠瘸了,以後還是得教點真本事。
……
洗漱間不大,檯面上的銅鏡被擦得鋥亮。
一大一小並排站在鏡子前。
陳諾挽起袖子,領口微微敞開,眉宇間還透著股早起的慵懶勁兒。
蘇淺畫則賣力地踮起腳尖。
她那小巧的下巴才堪堪夠到洗漱台的邊緣,白毛在腦後紮成兩個可愛的小馬尾,紅瞳緊緊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先把帕子打濕,對,用溫水。」
陳諾擰開水龍頭,調到一個舒服的溫度。
蘇淺畫有樣學樣,雙手捧著那方小毛巾,小心翼翼地湊到水流底下。
帕子吸飽水後重了不少。
她咬著嘴唇吃力地擰了兩下,結果擰出來的水嘩啦啦全順著袖口流了進去。
「擰的時候,兩隻手得反方向使勁兒。」
陳諾直接上手,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拳頭,帶著她轉了一圈。
「喏,像這樣。」
「啊……好。」
蘇淺畫深吸一口氣重新嘗試,這回果然順暢多了。
接著,她把帕子糊在臉上,用力上下搓了一把——那生猛的架勢,活像是在用砂紙磨鐵鍋。
「輕點,輕點。」陳諾看得眼皮直跳:「這是洗臉,不是磨刀啊小畫。」
「……哦。」
蘇淺畫趕緊放輕力道,學著陳諾的模樣,順著額頭和臉頰一下下地擦拭。
拿開帕子後,鏡子裡映出了一張白淨剔透的小臉。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生麗質吧?陳諾在心裡暗自感慨。
但他低頭瞥見女孩的手腕時,心裡又是一沉。
那截手腕細得有些嚇人,青筋根根分明,腕骨突兀地支棱著。配上那蒼白的膚色,真就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洗淨污垢後,這丫頭的五官底子極其驚艷。睫毛纖長濃密,鼻樑挺翹,可兩頰卻完全沒有九歲孩子該有的嬰兒肥,直接瘦脫了相。
說白了,這就是長年累月餓出來的。
察覺到陳諾的視線,蘇淺畫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把兩隻小手全藏進了寬大的袖管里,垂下眼帘不敢作聲。
陳諾什麼也沒說。
他自然地接過帕子疊好,又拿過漱口杯倒了溫水,擠好自製的牙膏遞到她手邊。
「來,跟著我學刷牙,像我這樣上下刷……」
在陳諾手把手的帶練下,蘇淺畫學得飛快,順利搞定了全套洗漱流程。
「先生,你對小畫真好。」
白毛蘿莉捏著杯子,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以前……從來沒人教過我這些。」
陳諾拿毛巾的手微微一頓。
隨後他溫和地笑了笑,彎腰幫她理平了有些歪斜的領口。
「沒關係,日子還長,我們慢慢來。」
……
兩人剛順著樓梯走下來,正準備去廚房熱一熱昨晚剩的粥底。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熟悉的卸門板動靜。
「陳掌柜!太陽都曬屁股了該開門啦!哪有像你這麼做生意的?」
陳諾的腳步當場焊死在原地。
壞了。
光顧著帶娃,特麼的把趙鶯鶯這丫頭給搞忘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蘇淺畫——
白毛小蘿莉正穿著他那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當睡裙,一雙紅瞳無辜地回望著他,寸步不離。
這畫面要是被趙鶯鶯撞見……
陳諾腦內警鈴大作,瞬間切入危機公關模式,飛速拉整出四套備用說辭:
遠房表妹投奔說——可他陳諾在青陽鎮是個孤兒,哪來的親戚?
朋友託孤說——什麼朋友能生出自帶白毛紅瞳特效的崽?
路邊偶遇說——聽起來跟人販子隨口錄的供詞沒兩樣!
書里掉出來的——也只有傻子才會信了,但對方是趙鶯鶯......嗯,說不定還真有點搞頭。
還沒等他強行湊出第五套方案,大門已經被「砰」地推開了。
趙鶯鶯滿臉笑意地擠進屋,一手抱著昨天的借的書,另一隻手還提著個油紙袋。
「我娘一大早剛炸的糖油餅,還有昨晚燉好的紅燒肉——」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視線越過陳諾僵硬的肩膀,如同雷達般精準鎖定了櫃檯旁邊那隻白毛小糰子。
蘇淺畫也察覺到了動靜,兩雙眼睛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趙鶯鶯的表情,肉眼可見地經歷了驚訝、震撼,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離譜的難以置信上。
「你……」
「你屋裡為什麼……」
「會藏著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嗚~」
蘇淺畫被這陡然拔高的音量嚇得一哆嗦,像只受驚的倉鼠般躲到陳諾背後,緊緊揪住他的衣角,只敢露出一隻紅眼睛怯生生地張望。
趙鶯鶯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射。
要素實在過多。
她腦子裡的那輛車顯然已經掛上高速擋,準備朝著不可描述的法制節目狂飆而去了。
「停!」陳諾果斷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把你腦子裡那些要吃大碗牢飯的廢料,統統給我刪掉。」
「你先交代清楚這到底——」
「坐下,這事兒說來話長,我慢慢給你捋。」
……
一盞茶的功夫後。
趙鶯鶯坐在飯桌前,總算聽完了這場驚心動魄的經歷。
黑心紙坊,天煞孤星,半夜縱火,死裡逃生。
一開始她還覺得有些誇張,可當她看到蘇淺畫吃東西的模樣時,所有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
小女孩吃得太小心了。
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一塊糖油餅非得掰成三四截,眼睛還時不時偷瞄桌上的盤子,乾飯幹得簡直像在做賊。
看得趙鶯鶯心裡直泛酸,原本那點八卦的心思全化成了心疼。
蘇淺畫根本不敢主動夾菜。
直到陳諾夾了一塊紅燦燦的紅燒肉放到她碗裡,她才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先生」,然後極其寶貝地送進嘴裡。
咀嚼的動作很慢。
仿佛怕嚼快了,這場美夢就會醒過來一樣。
趙鶯鶯看著看著瞬間共情,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趕緊偏過頭去,假裝看風景,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那個……小畫對吧?」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糖油餅直接推到蘇淺畫面前。
「這是姐姐家裡做的,別客氣,多吃點!」
蘇淺畫被這突如其來的過分熱情嚇到了,整個人本能地往陳諾那邊縮了縮,紅瞳里寫滿了戒備。
趙鶯鶯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我是不是……笑得有點像什麼壞傢伙?」她壓低聲音問陳諾。
「不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陳諾主打一個已讀亂回。
趙鶯鶯:「……」
你禮貌嗎?
她做了個深呼吸,試圖調整面部肌肉,換上一副歲月靜好的知心大姐姐表情。
結果看起來更詭異了。
蘇淺畫揪著陳諾衣角的小手,抓得更緊了。
趙鶯鶯乾脆放棄了表情管理。
她的視線在蘇淺畫身上繞了兩圈,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這件男式襯衫下擺直接蓋過了小丫頭的膝蓋,袖子就算卷了三圈還是長出一大截,領口更是空蕩蕩的,稍一動彈就能漏風。
「啪!」
趙鶯鶯突然猛拍了一記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噹直響。
「絕對不行!」
蘇淺畫嚇得直接躲進陳諾的懷裡。
「陳諾,你這心也太大了吧?」趙鶯鶯雙手叉腰,氣勢洶洶:「你就算是個大老爺們,也不能讓一個小姑娘套著你的舊衣服晃悠吧?」
「我這滿屋子都是經史子集,上哪給她變出一套——」
「今天必須去市里逛逛!」趙鶯鶯大手一揮,不容反駁:「衣服、鞋子、髮飾,全都得安排上!這麼漂亮的小姑娘,絕不能穿得這麼寒酸!」
陳諾一邊拍著後背安撫懷裡受驚的小蘿莉,一邊想拿還要趕稿子當藉口推脫。
但對上趙鶯鶯那副「你要是敢拒絕我就咬死你」的吃人眼神,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吧,聽你的。」
整個過程中,蘇淺畫一直縮在陳諾懷裡,偷偷瞄一眼氣勢驚人的趙鶯鶯,又趕緊閉上眼睛。
白毛蘿莉的小腦袋根本處理不了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
她搞不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蘇淺畫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該不會是想把她從先生身邊帶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