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畫揉著惺忪的眼睛從房間走出來。
兩人一起下了樓,來到櫃檯旁。
陳諾拍了拍一隻矮凳。
「來,坐這兒。」
蘇淺畫小碎步挪過來,端端正正坐好。
雙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活像只等待擼貓的哈基米。
陳諾瞥了她一眼,被這副嚴陣以待的架勢逗樂了。
「放鬆點,我又不是什麼很兇的大人。」
蘇淺畫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但小臉還是保持著戰鬥臉。
陳諾沒再多說,翻開自製的《小畫識字冊·壹》。
第一頁上畫著一根橫線,旁邊是個大大的「一」字。
「認識嗎?」
蘇淺畫盯著那根孤零零的橫,遲疑著點頭,然後又搖頭。
陳諾從筆架上抽出一支筆,平放在桌面上。
「一支筆,就是'一'。」他指了指紙上的字:「橫著一畫,就寫完了。」
蘇淺畫眨了眨眼。
「感覺...有點簡單?」
「對啊。」
她拿起炭筆,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劃了一道橫。
歪歪扭扭的,尾巴還翹了起來,像一條曬太陽曬到打卷的小蛇。
「挺好,第一筆嘛。」陳諾沒挑毛病,翻到第二頁:「這個呢?」
「有兩橫。」
「所以念什麼?」
「二?」
「聰明。」
白毛腦袋上那根呆毛,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陳諾從最簡單的數字入手,每教一個字都讓她拿實物數一遍。
蘇淺畫學得極認真。
每寫完一個字就偷偷抬眼看陳諾,確認沒有皺眉頭,才敢繼續。
到了「人」字,陳諾沒急著講。
他拿炭筆在她面前,慢慢寫下一撇一捺。
「小畫你看,這個字只有兩筆。」
「但如果只寫一撇......」他單獨劃了一筆,筆畫孤零零歪在紙上:「站不住,會倒。」
「只寫一捺呢?也站不住。」
「兩筆靠在一起,互相撐著,才立得穩。」
他指了指紙上那個端端正正的「人」字:「這就是'人'。」
蘇淺畫歪著腦袋盯了好幾秒。
紅瞳在那兩道簡單的筆畫之間來回掃了兩趟。
然後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就像先生和小畫一樣......」
陳諾寫字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但嘴角彎了彎,翻到了下一頁。
......
二十個字教完,陳諾又取出《小畫算術冊·壹》。
「接下來換個東西。」
桌面上多了一隻碗,碗裡嘩啦啦落進幾顆紅豆。
蘇淺畫好奇地盯著。
「先幫我數一數,這裡面有幾顆豆子?」
小蘿莉伸出手指,一顆一顆地撥。
「九顆。」
「對。」陳諾在紙上寫了個「9」。
「這是它的寫法。」
然後他從碗裡拿走三顆豆子,攥在手心裡。
「現在碗裡還剩幾顆?」
蘇淺畫低頭又要去數。
「不許數。」陳諾按住碗沿:「要用腦子算。」
紅瞳愣了一瞬。
十根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動了動。
「……六顆?」
「怎麼算的?」
「九顆拿走三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就是……少了三個?」
「真棒!可以給小畫打個滿分!」
「嗚~」
蘇淺畫的耳朵尖刷地粉了。
陳諾又分出幾個簡單的加減場景,來讓小蘿莉思考。
有時候蘇淺畫盯著紙上的算式,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十幾秒,才擠出一句極輕的話。
「先生……這個,我算不出來。」
說完,整個人不自覺地繃緊。
她很怕很怕,自己會讓自家先生失望。
在她以前的記憶里,「我不會」三個字後面,跟著的從來都是巴掌和辱罵。
陳諾心口沉了一下。
他沒嘆氣,也沒露出多餘的表情。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腦袋上。
「小畫,記住一件事。」
蘇淺畫抬起眼。
「不會可以問,我不會怪你的。相反,我最喜歡積極的孩子。」
他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講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既然選擇了插手你的人生,那麼好好引導你就是必然的責任。」
蘇淺畫整個人定住了。
她掰了掰手指,嘴唇翕動。
「好...小畫知道了。」
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紙面。
「先生,可以再講一遍嗎?」
陳諾莞爾一笑。
「當然。」
……
語文和數學的教學很快告一段落。
蘇淺畫一直都沒受過教育,所以初學起來還有些吃力,但慢慢接受下來後,進展倒是很快。
「做的很不錯,小畫真聰明。」
陳諾揉了揉小蘿莉柔順的白毛,心想這放在藍星,絕對也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蘇淺畫非常開心地蹭著他的手掌,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暫時就到這兒了,咱們先歇會。」
陳諾推了杯溫水過去:「有沒有什麼自己想做的事?」
蘇淺畫接過杯子,圓溜溜的紅瞳眨了眨。
什麼叫想做的事?
想一直呆在先生旁邊算嗎?
她抱著杯子想了很久。
然後,視線慢慢飄向屋子角落。
那疊焦黑的廢紙,被她整整齊齊摞在一起。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小手,輕輕指了一下。
「噢,你想畫畫呀。」陳諾秒懂。
他走到櫃檯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沓嶄新的雪白畫紙、兩支削好的炭筆還有一本自製的素描教材(主要是借給鎮上想學畫畫的人)。
蘇淺畫的視線落上去,整個人頓了頓。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來回兩次,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十根手指只敢捏著紙的最邊緣。
「紙就是拿來畫的。」陳諾把炭筆擱在她手邊:「用完了再買,不值幾個錢。」
蘇淺畫低頭,指尖在紙面上摩挲。
乾淨的、平整的、沒有褶皺的紙。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陳諾沒有去指導她的興趣愛好,只是鼓勵道。
「不用畫得好看,怎麼開心怎麼來。」
蘇淺畫握住炭筆,握筆姿勢是對的,畢竟剛剛才學過。
陳諾見她進入狀態,轉身回到自己的書案前。
裴滿倉催稿催得緊,《師尊穩健》不能斷更。
而且多了蘇淺畫這個家人,陳諾搞錢的動力愈發充足。
書肆里安靜下來。
大人在左邊寫小說,小朋友在右邊畫畫。
一大一小各占一張桌子,誰也不打擾誰。
傍晚黃昏的光從雕花木窗漫進來,照亮了空氣里慢慢飄浮的細小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