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谷的白霧又往外推了一點。
封鎖線外,有遊客摘下口罩,對著霧氣深吸了一口。
執行科人員立刻上前。
「請不要靠近霧氣。」
那名遊客沒有反抗。
他只是有些困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白霧。
「我就吸一下。」
他說。
「吸一下舒服點。」
他的胸口起伏慢了下來。
臉上的緊繃也鬆了一點。
不是劇烈異常。
不是怪物上身。
只是一個疲憊的人,在吸入某種東西後,短暫覺得自己終於不用那麼用力活著。
佐藤奏站在封鎖線內側。
口罩內側已經被呼出的水汽打濕。
硫磺味仍然能透進來。
她想用手機記錄,指紋卻因為霧氣潮濕解鎖失敗了一次。
她停頓一秒,改用密碼。
屏幕亮起。
地獄谷白霧映在玻璃上,像一層模糊的肺膜。
她沒有立刻開啟真實之眼。
先用普通眼睛看。
吸霧的遊客腳邊,有一縷極細白氣落下。
它不是從口鼻出來。
而是從腳下地面升起,像一根從谷里伸出來的細管,輕輕貼住他的影子。
犬神也看見了。
它壓低身體,喉嚨里發出不舒服的低聲。
源崇下令:
「帶去低蒸汽區。」
那遊客被工作人員扶走。
他沒有掙扎。
但走出幾步後,他開始按住胸口。
「有點重。」
「剛才好一點。」
他說。
「我可以再吸一口嗎?」
沒有人回答。
低蒸汽隔離區設在溫泉街一間會議室。
窗戶開了一條縫,換氣扇開到最大,桌椅被推到兩側。
被轉移的遊客裹著毯子坐在椅子上。
有人喝水。
有人低頭髮呆。
有人反覆看手機,又什麼都不點。
疲憊上班族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離開地獄谷後,一直用手按著胸口。
「呼吸又變重了。」
他說。
源崇站在他面前。
「有疼痛?」
「沒有。」
「頭暈?」
「沒有。」
「那為什麼想回去?」
上班族沉默了很久。
「因為那邊輕一點。」
他抬頭看向窗外白霧。
「這裡像平時。」
源崇皺眉。
「平時不好?」
上班族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也不是不好。」
「就是一直要自己撐著。」
會議室里,有另一個遊客低聲說:
「旅館裡比較能睡著。」
「我很久沒睡那麼沉了。」
有人附和:
「出去以後還是會醒。」
「醒了就又累。」
這些話沒有攻擊性。
可它們像一排細小的鉤子,鉤在每個人都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源崇走到奏身邊,聲音壓低。
「強制隔離只能爭取時間。」
奏看著那些人。
「他們還會回去找霧。」
「所以要封鎖。」
「封鎖霧源,不等於封鎖願望。」
源崇看向她。
奏沒有迴避。
「他們想要的不是霧。」
她說。
「是不用那麼累。」
地獄谷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低沉噴發。
不是很大。
但會議室里好幾個人同時吸氣。
凜站在門邊,抱緊紅傘。
她的臉色變了。
「剛才那一下。」
源崇問:
「怎麼了?」
凜看向地獄谷方向。
「谷在呼氣。」
奏接上:
「人在吸氣。」
這個對應一旦被說出來,整個溫泉街的異常忽然變得清晰了一點。
不是空氣被吹過來那麼簡單。
地獄谷每一次噴吐,都像在呼出一段規則。
而被誘導的人,會在同一刻吸入那段規則。
他們吸入的不只是霧。
是某種替他們活下去的方式。
小隊重新回到地獄谷觀察區。
源崇用紙質地圖和手寫編號標記受影響遊客。
他不用電子表格。
電子設備在這類異常里太容易給出「優化路線」「建議分組」之類看似合理的東西。
紙和筆至少不會主動替人判斷。
奏站在白霧邊緣,開啟真實之眼。
世界在她視野里變得過分清晰。
溫泉街、旅館、散策道、地獄谷噴氣口、遊客的胸口,全都被拆成一層層呼吸線。
上層是粗大的線。
整齊。
緩慢。
從地獄谷深處伸出,經過白霧、管線、旅館水汽,壓在每個受影響者身上。
那是主節拍。
下層則細弱得多。
凌亂。
斷續。
每個人都不一樣。
有人呼吸急。
有人呼吸淺。
有人呼吸發抖。
有人每吸三次就會亂一拍。
它們難看。
不整齊。
毫無效率。
卻仍然存在。
奏看著那些細線。
「自主呼吸沒有消失。」
凜站在她身邊,閉眼聽。
「被壓住了。」
「很亂。」
「像很多人在水下面說話。」
源崇問:
「能放大?」
凜睜開眼。
「可以試。」
這時,一名剛剛吸入白霧的遊客忽然往前一步。
他腳下那根霧線變粗。
犬神先動了。
它撲過去,一口咬住那根霧線。
黑白霜炸開。
霧線斷裂。
遊客臉色瞬間發青。
他跪倒在地,劇烈咳嗽。
不是解放。
像被猛地拔掉呼吸管。
奏立刻說:
「鬆口!」
犬神鬆開。
霧線重新微弱接上。
遊客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奏蹲下,確認他的呼吸恢復。
然後看向犬神。
犬神耳朵壓低。
它不是犯錯。
它只是仍習慣咬斷污染。
可登別不允許這樣。
奏說:
「不能斷。」
犬神低低叫了一聲。
「壓住。」
她把手按在霧線旁邊。
「不是咬斷,是壓低它。」
犬神看著她。
片刻後,它低頭,用牙齒和爪子把重新接上的霧線壓在地面上。
沒有咬斷。
只是讓它不再那麼粗。
遊客的咳嗽漸漸緩下來。
凜撐開紅傘。
「帶他去低蒸汽區。」
他們把疲憊上班族帶到紅傘下。
他坐在椅子上,手仍然按著胸口。
「我不想再吸那邊的霧。」
他說。
「但這裡很重。」
凜把紅傘撐在他頭頂。
傘面垂下水紋。
這一次,她沒有完全隔絕外部節拍。
而是像撥開水面一樣,把那層粗大的主呼吸輕輕壓低。
然後,她說:
「聽。」
上班族茫然。
「聽什麼?」
「你自己的呼吸。」
起初,他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會議室外面的腳步聲、遠處溫泉街廣播、地獄谷隱約噴氣。
然後,他聽見了。
自己的呼吸。
很急。
很亂。
吸到一半會停。
呼出去的時候帶著顫。
一點也不平穩。
一點也不輕鬆。
他臉色變得難看。
「這聲音……」
他低聲說。
「好難聽。」
奏站在他面前。
「是你的。」
上班族愣住。
奏看著他。
「不整齊,才是你還在。」
這句話說出口時,系統界面彈出。
【檢測到自主呼吸底層】
【建議:由適格者統一放大並校準】
【可提升恢復效率】
【是否執行?】
奏沒有猶豫。
「拒絕。」
【統一校準可提高恢復成功率】
「統一校準仍然是接管。」
她看著紅傘下那個呼吸狼狽的男人。
「每個人的呼吸必須不同。」
系統沉默。
會議室里,更多遊客抬起頭。
他們聽不見上班族的呼吸。
但他們看見他的表情。
那不是舒適。
也不是痛苦。
是一個人重新意識到自己還在費力地活著。
地獄谷方向,第二次噴氣來了。
這一次更長。
白霧從多個噴氣口同時湧出。
溫泉街多家旅館窗戶蒙上肺形霧痕。
休息區有人發出很輕的嘆息。
大浴場方向傳來急促報告:
「同步率上升!」
「年輕母親自主呼吸變弱!」
凜臉色一變。
「第二口來了。」
奏轉頭看向窗外。
白霧沿著街道緩慢推進。
像地獄谷又呼出了一口氣。
這一次,整條溫泉街都像在等著吸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