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記得自己怎樣出的皇宮,只記得老太妃聽完她的話,當時就斂了笑容。
可她不後悔,她知道若是現在模稜兩可,真等賜婚的旨意下來,什麼就都晚了。
「混蛋,你可知我為你拒絕了什麼?」
心裡罵著陳默,卻忍不住升起一絲小竊喜來,沒來由覺得自己剛才勇敢極了。正如默哥哥書里的柯鎮惡柯大俠一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日你若負我,我就休了你。」
黛玉坐上暖轎,心肝兒兀自「砰砰」直跳,說到底她今年才十二,面對一言可定家族生死榮辱的皇權,哪有不怕的道理?
回了府又將老太妃想要賜婚的事,與父親林如海說了。
林如海點了點頭,安撫道:「玉兒不必擔憂,你應對得極為妥當。哪怕沒有默哥兒,為父也不會將你嫁入皇家的。」
「關默哥哥什麼事?玉兒只是覺得自己年紀還小,想多陪爹爹幾年。」
林如海捋須哈哈大笑,「你要是一月少通幾封書信,為父也就信了你這話。」
黛玉羞窘,拉著林如海的衣袖撒嬌。
林如海也知道女兒不經逗,遂道:「你外祖母家的園子也快修成了,想接你去小住幾天,你意如何?」
一想起寶玉上次因其受了二舅舅的責罰,黛玉便有些不想去。
「小住就算了,過幾天女兒去看看外祖母,再邀請姐妹們來我家頑一會也就是了。」
黛玉點頭應下了,同時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既然父親覺得沒什麼好擔憂的,自己何必杞人憂天?」
轉過天,黛玉帶上瑤珠、琳琅二婢,入賈府向賈母請安。
瑤珠、琳琅乃是賈敏陪嫁丫鬟,賈母見了她們兩個好一陣感傷,留下二人說話。
黛玉抽了空出來,往探春處而去。
一進探春的小院子,發現侍書、鶯兒湊到一起交頭接耳說笑,司棋、入畫兩個丫鬟低著頭在做針黹活計。
四個丫鬟見了黛玉,齊齊站了起來,侍書對裡面說道:「林姑娘來了。」
一時探春、寶釵、迎春、惜春都掀開帘子走了出來。
探春上前拉住黛玉的手,笑盈盈地說道:「要來時一群都來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她來了,明兒你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
黛玉抿嘴一笑,道:「早知她們來,我就不來了。可見我來得不湊巧。」
寶釵也笑道:「你們兩個在這裡打機鋒,倒顯得我們是多餘的一樣。」
惜春湊到黛玉跟前,問她:「默大哥那本《神鵰》可曾寫完了?」
「你倒不問他過得好不好,只念著他有沒有繼續寫書哩。」
探春和寶釵相視一笑。
黛玉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假裝去和迎春下棋。
探春哪肯輕易放過她,笑著打趣道:「默大哥原是有人疼的,我們真要關心了,就怕有人要吃飛醋。」
寶釵低頭抿嘴一笑。
黛玉耳朵根子都羞紅了,只當聽不懂,一連下了好幾步臭棋,被迎春抓住機會吃了一大片。
「哎呀,二姐姐棋力大漲,我竟不是對手了。」
說著話推開棋盤,拿出幾張帖子來分發給眾人。
「顰兒大喜!這是給我們發喜帖啦?」
「要死!你們沒一個好人。把帖子還我。」
黛玉伸手要去搶,寶釵讓到一邊,打開帖子來看,不由眼睛一亮。
探春已經忍不住念了出來:
三妹妹雅鑒:
連日寒雲垂戶,靜候瓊花漫落。寒舍竹影疏寒,冬梅欲綻,早已置紅爐、備雪水清茶,素箋彩筆俱齊。
詩會不預設時日,但待天外初雪飄階,便邀諸位來此小聚。擁爐分韻,共賦寒英,不談俗務,只寄詩情。
倘風雪未至,便靜候佳期;若一朝銀漫庭除,還望撥冗相赴。
黛玉斂衽謹啟
「和顰兒一比,我等俱是俗人矣。我倒想看看你這玲瓏心肝到底怎麼長的,如何想得出這等雅會來。」
探春看完擊節讚嘆,不住叫好。
寶釵亦贊,「只詩會不預設時日這等巧思,便是我們這等俗人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出來的。」
黛玉被誇得不好意思,謙虛道:「不過是附庸風雅,藉機邀請諸位姐妹小聚,哪裡就值得你們這樣誇讚?」
迎春和惜春也覺得有意思,均說等下雪了一定赴會。
黛玉道:「如果諸位姐妹喜歡,屆時在寒舍小住一段時日也是可以的,就怕老太太捨不得。」
想到能在黛玉家中鬆快幾日,人人都露出嚮往之色。
寶釵問道:「你可給雲丫頭下了帖子?」
「這樣的事都不請她,她還不知要怎樣生我氣哩。我就怕大傢伙嫌她鬧騰。」
「正要這樣才顯得熱鬧。」探春想了一會,又道:「既起詩會,大家都當有個別號才是。一則不落俗套,二則也於閨譽無損。」
眾人聽了,皆思慮起別號之事來。一時黛玉就先有了,她只不說,只等詩會之時再署名。
寶釵掩嘴輕笑,「三妹妹這提議倒是貼切,只是這雪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下,倒也不急於一時。大家慢慢想著也就是了。」
探春幾次想開口想要黛玉給寶玉也下個帖子,可思及近來黛玉與他爭執,鬧出許多事來,便也沒有開口。
姐妹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遂將針黹活計全拋到了一邊。
黛玉一時看寶釵與迎春對弈,一時又湊到惜春身旁看她作畫。等探春揮毫潑墨時,她又去研墨,互相玩笑打趣,好不自在。
過不多時,又換成探春與黛玉捉對廝殺,寶釵與迎春在旁觀棋,不覺日已西沉。
正是快樂時光容易過,浮生歡聚總不長。
黛玉與眾姐妹告別,又到賈母院中,向其辭行。
「老太太好生保重身體,玉兒改日再來拜望。」
不能撮合兩個玉兒,賈母始終引為憾事,嘆了口氣道:「好孩子,你能想著來看我,便不枉我疼你一場了。去吧,去吧,得空了再來。」
黛玉上前拉住賈母的手,將頭靠在她的懷裡,輕聲道:「改日玉兒也在家裡請個戲班子,請老太太去高樂幾天。」
「好好好,我的玉兒有心了。可別讓老婆子等太久。」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下堂辭別賈母,與瑤珠、琳琅離了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