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又往前走。
賣布的攤子前,一個婦人正跟攤主討價還價。
婦人手裡攥著一塊青布,嘴上說著貴了貴了。
攤主賠著笑臉說已經是底價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
可那婦人的手,始終攥著同一塊布,也沒問問其他的。
楚風搖了搖頭。
一眼假!
轉眼間,又到了茶肆門口。
幾個老漢圍坐在一起下棋。
棋盤上黑白交錯,一個老漢拈著棋子,皺著眉頭作思索狀。
旁邊幾個伸著脖子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嘴裡還念念有詞。
楚風走近瞄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連子都不提?
這下的雞毛啊!
演的,也是演的!
漸漸地,楚風的腳步慢了下來,站在街中央,環顧四周。
綢緞莊門口的夥計還在吆喝,聲音洪亮。
挑擔的貨郎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回街頭,路線規整得像是在巡邏。
幾個鑽來鑽去的孩童,跑動的範圍始終在那一片,不往遠處去,也不往巷子裡鑽。
所有人的動作都恰到好處。
所有人的表情都恰如其分。
所有人都在該在的地方,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
像一出排演了無數遍的戲。
楚風收回目光,心中徹底明悟。
演員。
全都是演員!
鄭秉文這老小子,早早把整條街的戲都排好了。
一般皇子看不出來。
可他楚風是什麼人?
在京城坊市混了十八年的主。
各大酒樓,各大店鋪的熟客。
坊市該是什麼樣,比誰都清楚!
孩子們會嘰嘰喳喳,甚至一不小心會撞到人,哪有規矩可言?
婦人討價還價,哪有隻討價格的?
定然會挑產品的瑕疵,通過數落東西的問題,來藉此壓價。
而眼前這條街。
熱鬧歸熱鬧,卻唯獨沒有這些煙火氣!
這種把戲糊弄糊弄其他皇子還行。
糊弄他?
太嫩了!
思及至此,楚風緩緩閉上了眸子。
霎時間,腦海中的記憶如浪花翻湧。
在過目不忘技能的加持下,林遠山當初過戶給他的那些商鋪,契書上的每一行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榮興商號家大業大,遍布大乾各地。
濟州這種運河大碼頭自然也有分號。
雲錦坊。
綢緞莊,上下兩層,門面三間,庫房一處。
契書編號一百七十三,過戶日期……
楚風猛地睜開眼,轉身向著雲錦坊走去。
「瑞王這是怎麼了?」
沈煉跟在後面,詫異楚風這一驚一乍的反應,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
雲錦坊門口,夥計正扯著嗓子吆喝。
看見楚風走過來,夥計連忙迎上來,自顧自地喊道:「這位公子,您裡面請!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綢緞,花色齊全,您看看?」
楚風邁過門檻,在店裡站定。
夥計跟在旁邊,嘴上不停,「公子您看這塊,這花色這質地,做衣裳襯膚色,顯貴氣。」
「行了,不用背話術了,怪累的。」
楚風擺了擺手打斷,「東家來了,你歇著吧。」
「東家?」
夥計一愣,試探地問道:「爺,您是這店的東家?」
楚風在椅子上坐下,「嗯,叫你們掌柜的來。」
夥計欲言又止,心裡只覺莫名其妙。
但看楚風衣著華貴,不是能惹得起的主,於是轉身往後院跑去。
不多時,一個圓臉微胖,穿著件半舊的綢袍的中年男子跟著夥計回到了前廳。
此人正是雲錦坊濟州分號的周掌柜。
周掌柜來到楚風面前,訕笑著問道:「這位貴客,可是小店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
「知道你這店的東家,是六皇子嗎?」
楚風反問了一句。
周掌柜若有所思:「小店原是榮興商號的產業,東家是林遠山林東家。後來林東家將這店過戶給了當朝六皇子殿下。說起來,小店的東家如今確實是六皇子殿下。不過殿下高高在上,從未過問過小店的經營,小的還是跟林東家那邊對接,貴客您……」
「好了,你知道就行。」
楚風打斷,清了清嗓子道:「本王便是當朝六皇子,瑞王楚風。」
周掌柜聞言一驚。
看看楚風,又看了看雲錦坊外不遠處站著的沈煉。
下一刻,立馬撲通跪了下去,額頭貼地,「草民周有福,叩見瑞王殿下!草民有眼無珠,方才多有怠慢,請殿下恕罪!」
店裡幾個夥計見狀,也連忙跟著跪下,呼啦啦跪了一片。
「哎呀呀呀……」
楚風連忙擺手,「起來起來,起來說話!」
周掌柜爬起身,躬著腰,「敢問瑞王殿下今日駕臨小店,可是有什麼吩咐?」
「鄭秉文是不是交代過你們什麼?」
楚風朝著店外看了一眼,「為何要故意演戲,粉飾太平?」
「殿下,這……」
周掌柜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鄭秉文確實交代過,還囑咐不准往外說。
可眼前這位是皇子,是王爺,是這鋪子真正的東家。
王爺問話,他一個平頭百姓,敢瞞嗎?
可說了之後呢?
瑞王爺不可能一直待在濟州府。
王爺一走,鄭秉文要是知道是他漏的底,還能有好果子吃?
楚風看著周掌柜便秘似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別想那麼多,本王就是好奇問問,鄭秉文斷然不會知道是你說的,但說無妨。」
周掌柜咬了咬牙,心一橫,「回殿下的話。鄭知府確實交代過,前幾天知府衙門的人挨家挨戶通知,說這幾日有大人物要來濟州,不許出任何亂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還說,讓大夥都機靈著點,這幾天來坊市的都是衙門裡故意安排的人,配合著演戲,別讓大人物看出什麼不對來。要是誰壞了事,等大人物走了,有他好看的。」
楚風點了點頭。
這跟他猜的八九不離十。
周掌柜見楚風沒說話,又語氣討好的說道1:「草民當時還納悶,是什麼大人物,值得鄭知府這麼興師動眾。沒想到竟是王爺您駕臨濟州,草民真是三生有幸,祖上積德,才能親眼得見王爺真容……」
楚風擺了擺手打斷,繼續問道:「鄭秉文讓你們演戲,目的是什麼?」
周掌柜愣愣的搖了搖頭,「不知道,草民人微言輕,知府大人安排什麼,我們就只管照做,也不敢多問啊。」
「那……」
楚風若有所思,「濟州府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異常?」
周掌柜思索了片刻,「沒什麼異常吧……對了,要說異常,最近倒是來了一夥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