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雙手枕在腦後,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停不下來。
之前一門心思奪嫡。
可真到了老登有意立他為儲君的時候,熱情反倒消散了大半。
當皇帝當然好。
像老登這樣,大權獨攬,說一不二。
文官互相制衡,武將忠心耿耿,朝局盡在掌握。
擔不起責任的權力,早晚會被反噬……
當然,可以當昏君。
天天吃喝玩樂,把政事全甩給大臣,自己躲在後宮享受。
可昏君的下場……
哎!
底下的人架空你,朝中的忠臣寒了心,佞臣把你當傀儡。
等哪天朝局崩了,兵變了,外敵打進來了,也會第一個被推出去。
就算僥倖沒亡國,死後史書上也是一筆一筆的罵名,遺臭萬年。
最關鍵的是,精神上更受不了。
作為穿越者,骨子裡就不是能心安理看著一切都搞砸的人。
再者說了,別的皇子爭皇位,是因為晚一步就可能被兄弟吞掉,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甚至被父皇猜忌,皇子和皇帝,尤其是太子,自古以來就沒幾對能相處融洽的。
一個巴不得老皇帝早死。
一個天天防著兒子篡位。
說是父子,更像仇人。
可他楚風沒有這個困擾啊。
老登偏寵,主動當保護傘。
期待更是極低,隨便做點正事,都能讓老登刮目相看。
可眼下,老登的期待已經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期待一高,往後還能像現在這麼瀟灑嗎?
「愁人……」
楚風輕輕嘆了口氣。
思來想去,決定不想了。
不是想通了,而是困勁上來了。
反正老登身體硬朗,還吃了真延壽丹。
少說還能再幹個十年八年。
這皇位,又不是明天就落頭上了。
先睡覺,睡醒了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
龍船一層,涼亭內。
楚禛依舊是溫潤如玉的模樣,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運河上粼粼的波光上,像是在賞景,又像是在等人。
茶是剛沏的,熱氣裊裊上升,他卻一口沒喝,只是偶爾用杯蓋輕輕撇一下茶沫,動作不緊不慢,看不出半分焦躁。
不多時,楚瀾端著托盤走了過來,盤中照例擺著兩碟糕點一壺茶,笑吟吟地在楚禛對面坐下,「四哥,今日氣色不錯啊。」
「小七也是。」
楚禛微微一笑,沒有多話,等著楚瀾主動打開話匣。
昨天的事,今天一早就來了。
要麼是有了結果,要麼是有了變故。
「四哥……」
楚瀾說著,給自己倒了杯茶,聲音壓低了幾分,「今早我去給母妃請安,母妃跟我說了些話。這些話,皇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讓四哥知道。」
楚禛聞言,從容的笑了笑,反問道:「什麼話?」
楚瀾抬起眼與楚禛對視,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四哥,你最近可曾覺得,父皇對六哥的態度有些不同尋常?」
楚禛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語氣平淡,「父皇寵老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小七說的是哪種不同尋常?」
楚瀾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又低了幾分,「算了,我還是直接跟四哥說吧。母妃跟我講,父皇有意立六哥為儲君。」
話音落下,涼亭里安靜了足足好幾十息。
楚禛眸光明滅不定,良久才找回聲音,問了句,「徐貴妃從哪聽來的?」
「母妃沒有明說,但還能是從哪聽來的?」
楚瀾觀察著楚禛的反應,繼續道:「哎,我母妃也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能這麼說,自然有她的道理。」
「確實……」
楚禛應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楚瀾看在眼裡,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給楚禛留足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
她自然知道楚禛在想什麼。
但沒必要催。
人是說服不了人的。
只需要給信息,剩下的,他自己會腦補。
越是聰明人,越容易想的多,便越容易上套。
又過了許久,楚禛沉了口氣,悄聲問了句,「徐貴妃有沒有說過,她能怎麼幫我?」
「四哥,我母妃沒有多說什麼,也不適合多說什麼,只讓我把話帶到。
楚瀾淡定道:「再者說了,這事情也未必就定下了,父皇的心思到底如何,誰也不敢打包票。但話又說回來了,四哥你在江南經營了這麼久,總得早做些準備,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說完,她給楚禛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四哥,喝茶。」
「嗯……」
楚禛接過熱茶,看著楚瀾,沉默了好一陣。
楚瀾依舊是乖巧溫順的模樣,托著腮,眨著眼。
倘若有錦衣衛看見了,也只會以為她在和楚禛聊些無關重要的事情。
「小七……」
楚禛忽地開口。
「四哥,你說。」
楚瀾眨了眨美眸,靜待楚禛的聞訊。
「沒什麼……」
楚禛搖了搖頭,把想問的話咽回到了肚子裡。
他心裡清楚,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遠比表現出來的要精明得多。
來告訴自己這個消息,絕不是單純地為他好。
大概率,是想讓他跟老六斗。
他甚至能猜到,這背後少不了徐貴妃的授意。
畢竟,從利益關係角度來看,她們可都是向著老三的。
但眼下這情況,他又不得不入局。
老三能作壁上觀,是有作壁上觀的資本。
而他,卻是等不了那麼久了。
龍船往江南去,一旦老六動了心思,一旦父皇知道了情況……
楚禛閉了閉眼睛,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最終,他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溫潤如玉的微笑,「多謝小七告知。」
「四哥客氣了。」
楚瀾也站起身,「皇妹先回去了,這些糕點四哥留著吃,都是御廚新做的。」
說罷,不等楚禛回應,便轉身往走廊那頭走去。
步子輕快,裙擺掃過甲板,轉瞬消失在了拐角處。
楚禛站在涼亭里,負手望著運河盡頭。
濟州府,雲屏山上災民那一關熬過去了。
到了淮安府,卻又來了一堆磨人的瑣事。
昨天老六和父皇出去,不會已經把事情說了吧……
還有父皇之前,說什麼直人笨人,又是有什麼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