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楚盛合上最後一本奏摺,端起案頭上的醒神湯灌了一大口,而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準備起身回府。
這時,殿門口值守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著身子稟道:「殿下,徐相求見。」
「徐相?」
楚盛臉上的不耐煩一閃而過,剛抬起來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這麼晚了,這老傢伙來幹什麼?
估計又是來挑毛病,或是潑冷水。
可老傢伙畢竟是丞相,眼下自己監國期間,總不能把他晾在門外。
「讓他進來吧。」
楚盛擺了擺手,吩咐小太監道。
不多時,徐國甫邁步走進了御書房,徑直來到殿中央站定,目光掃過御案旁臨時支起來的小桌,又看了看靠在椅背上的楚盛。
隨即,微微垂下眼皮,拱手行禮道:「老臣徐國甫,見過監國三皇子殿下。」
楚盛挺了挺腰板,一隻手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故意等了好一會,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起來吧,徐相這麼晚進宮,有何要事?」
徐國甫直起身,目光在楚盛意氣風發的臉上停了一瞬,開門見山地問道:「殿下為何要將宵禁時間一延再延?」
聽見這話,楚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剛吩咐下去,從明日起宵禁再推遲半個時辰。
轉眼間,徐國甫就找上門來了?
消息倒是靈通的很,專門跟自己對著幹!
他壓著心裡的火氣,語氣儘量平淡,「宵禁推遲,坊市更熱鬧,商戶賺銀子,百姓得便利,戶部那邊的商稅也比上月多了一成還多。本殿下監國期間,京城氣象一新,有何不妥?」
徐國甫也不急,「殿下所言確實有道理,宵禁放寬之後坊市繁華、商稅增加,這些老臣都看在眼裡。」
「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宵禁一事關乎京城治安,每往後推一刻,夜間的巡防便要多耗一刻。」
「金吾衛輪值已是疲於奔命,若再推遲,巡防排班全盤變動,人手調配跟不上,京中宵小便有機可乘。」
「一旦出了事,殿下監國之功毀於一旦,旁人不會說是歹人行兇,只會說殿下治下不嚴……」
楚盛越聽越不耐煩,終於忍不住把手往桌上一拍,「夠了!宵禁的事本殿下自有分寸,徐相不必再說了,若沒有別的事,請回吧!」
話音落下,徐國甫卻沒有著急走,看著楚盛臉上寫滿的不耐煩,心中升起了一股濃濃的無奈。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琢磨,楚盛到底是避嫌,還是真的疏遠了他。
眼下,終於是有了答案……
倘若楚盛做的好,疏遠倒也無所謂。
換作剛監國那陣,表現得還算沉穩,他也懶得多做什麼。
可監國的時間一長,便開始露出了破綻。
當下,分明是飄了,再不制止,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
徐國甫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的失望,語氣緩和了幾分,「但凡政策,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旦出了紕漏,御史台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定會藉此大做文章。」
「等陛下回京,第一本參的就是殿下。」
「何必要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去全御史台的名聲?」
「何必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其他皇子也會藉此機會,來攻訐殿下啊!」
說著說著,他心中不由得感慨了起來,「盛兒,舅父看著你長大,這些年來……」
「夠了!」
楚盛冷聲打斷。
徐國甫聞言一愣,話音戛然間抬頭看向楚盛,眼裡滿是錯愕。
「這裡是皇宮,是御書房。沒有舅甥,只有監國的皇子和做臣子的丞相。」
楚盛站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徐國甫,「徐相,這個道理你難道都不清楚嗎?」
「……」
徐國甫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站在原地,看著楚盛不可一世的模樣,沉默了好一陣。
最終,他還是壓下了拂袖而去的衝動,勉強用更平和的語氣,試圖說服楚盛,「殿下說的是,是老臣唐突了。」
「哎,就拿金吾衛來說吧,殿下說的誠然不假,他們即食君祿,也不是在戰場上。」
「但話說回來了,他們要巡的街不是一條兩條,要守的門不是一座兩座。」
「雖不是戰場,可也不是殿下想的那般輕巧,若是任務重了,表面不說,心裡難免也會有些埋怨。」
「監國之事,在於穩住局面,在陛下回京之前,確保京畿平安,便已是大功一件。」
「殿下何苦在這節骨眼上節外生枝呢?」
「我明白殿下想要做出些功績,但眼下的局勢,盯著殿下的眼睛,想讓殿下犯錯的人可不少。」
「有些於殿下無益,於朝局無益的事情,何必多此一舉,何苦自找不快啊?」
苦口婆心的一番話說完,徐國甫期待的看著楚盛。
他的姿態已經放的很低,儘可能的不觸動楚盛的逆反情緒。
然而,楚盛卻依舊沒有聽進去……
「自找不快?」
楚盛繞過桌案,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側頭瞟了徐國甫一眼,「徐相此言謬矣!」
「這些不快,從來不是本殿下自找的,是旁人硬貼上來給本殿下添堵!」
說完,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殿門口走去去,隨手撣了撣袍袖,「時候不早了,本殿下還要去坊市親眼看看京城的盛景。」
「徐相,你年紀大了,早些回府歇著吧,別熬壞了身子!」
話音落下,他徑直走出了御書房,腳步聲漸漸遠去,獨留徐國甫一人在屋內枯站。
忽然一陣風吹來,燭火一陣搖曳,徐國甫映在牆上的影子,隨之劇烈晃動了起來。
片刻後,徐國甫張了張嘴,幽幽地嘆息一聲,「妹子啊,不是老夫不盡力,是真勸不住啊。」
「做到這個地步,老夫已然是問心無愧了,至於接下來會怎麼樣,就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
「盛兒,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走上前,吹滅了楚盛桌旁的蠟燭。
隨即負手在身後,大步向著御書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