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聞言,身子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穩。
隨即,他硬著頭皮拱了拱手,聲音還算平穩,「王爺說笑了,通判管知府這種事,下官萬萬不敢。」
「呵,周文清。」
楚風嗤笑一聲,說笑的語氣雲散煙消,聲音陡然轉冷,「別裝跟本王裝了,孫德茂已經把你供出來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孫德茂剛才全說了,你再演,也是白費力氣!」
周文清心頭一顫,腳下變得有些虛浮,強打著精神應道:「王、王爺,下官不知道孫大人說了什麼,但下官在揚州任上,事事都是按上頭的指令辦的,若有什麼不妥之處,下官也實在是無能為力,畢竟人在屋檐下……」
「行了行了。」
楚風擺了擺手,不耐煩地打斷,轉頭朝獄卒吩咐道,「去,給周大人準備筆墨紙硯,再加一張小木桌。」
獄卒應聲去辦。
不多時,兩個獄卒抬了張小木桌進來,擱在牢房正中。
桌上鋪好了紙,擺好了硯台、墨錠和一支半舊的狼毫筆。
還帶來了一盒小印泥。
楚風朝桌子揚了揚下巴,「周大人,請吧。」
「把你做了什麼,經了誰的手,各個環節是怎麼回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下來。」
「你寫得多詳細,將來到了父皇面前,就能少受多少罪。」
「你是聰明人,這個道理不用本王教你。」
周文清抬眼看向楚風。
兩人對望了兩息。
「王爺。」
周文清率先開口,「下官確實不知道孫大人說了什麼,孫大人若是為了自保,把髒水往別人身上潑,那也是常有的事,王爺總不能讓下官替別人擔罪吧?」
楚風笑了笑,懶得搭理,直接轉過身,朝沈煉和衛彪招了招手,大步往牢房外走去。
邊走邊打了個哈欠,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周大人,筆和紙給你擱這了,寫不寫是你的事,本王不陪了,回去睡覺。」
沈煉和衛彪緊隨其後,牢門再度關上鎖死,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房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曳,把周文清的影子投在石牆上,忽大忽小。
他慢慢走到木桌前,低頭看著攤開的白紙。
紙面被燭火照得泛黃,上面空無一字。
……
出了地牢,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院子裡草木的清氣。
跟地底的霉味血腥味一對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楚風站在牢門口,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氣。
痛快!
「王爺。」
沈煉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咱們就這麼走了?」
楚風側目問道,「不走幹什麼?這都什麼時辰了?」
沈煉噎了一下。
他跟在楚天闊身邊多年,也審過不少案子。
哪個不是連夜突審、輪番上陣、趁熱打鐵?
哪有一邊給犯人遞紙筆,一邊自己回去睡覺的道理?
可這話他不好直說,只能換了個委婉的問法。
「末將以為,王爺會讓周文清當場交代。」
楚風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擋著嘴,含含糊糊地說,「你這個人,怎麼工作有癮啊?活是干不完滴!」
「額……」
沈煉欲言又止。
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
不過,從楚風嘴裡說出來,倒也合理。
幾個人沿著迴廊往回走。
衛彪走在最後面,始終沒說話。
沈煉猶豫了好一陣,終於還是沒忍住,「王爺,孫德茂那邊,到底是怎麼說的?末將當時在旁邊,也沒聽清孫德茂具體說了什麼。」
「哦。」
楚風隨口道:「就直接說了唄,供出了周文清才是揚州這邊的實際操盤人。」
沈煉一愣:「就這麼直接交代了?」
楚風雲淡風輕:「不交代幹什麼?挨打誰能抗住?」
「嗯……」
沈煉心中無奈。
行吧。
雖然但是……孫德茂的確是招了。
可這老小子,之前嘴那麼嚴,現在招的也太突然了點。
……
楚風回到大偏院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
出去辦事前,早就讓幾個娘子們提前休息,不必等他。
此刻,幾個娘子分別睡在院內的幾間屋子的臥房內。
只有正屋還亮著一盞小燈,火苗挑得很低,在窗紙上映出一團昏黃的暖光。
推門進去,床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楚風走到床邊站定,看著空蕩蕩的大床,忽然有點不適應。
一連兩個多月,每晚身邊都有人陪。
今晚倒好,一個人睡。
也罷。
最近確實不宜折騰,休息一陣倒也無妨,就當是給腰放個假。
思索間,心念一動,床邊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漾開一圈漣漪。
先是頭頂,然後是肩膀,接著是整個身子,梅一從陰影里浮現而出。
依舊是黑色勁裝,衣料緊貼著身子,從肩到腰再到腿,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現身後,她單膝跪在床邊,恭聲問候:「主人。」
楚風緩緩坐在床邊,上下打量了梅一幾眼。
不得不說,暗影統領的身段是真的好。
利落、勻稱。
美中不足的就是,每個暗影統領身材相似,沒什麼差異。
楚風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叫你來,是讓你辦件事。」
梅一微微抬頭,「主人請吩咐。」
「周文清這個人,嘴硬得很,我也不打算問他了,直接陰他一手算了!」
楚風盤起腿,斟酌著措辭,隨後將流程悉數吩咐給了梅一。
首先,模仿周文清的筆跡寫一份認罪書,內容要詳細。
這些楚風都清楚,馮敬堯信上,是以怎麼隱瞞的角度。
只需換個立場,換個角度,以供詞的口吻即可!
然後就是梅一將這供詞帶到牢房……
信寫好後,楚風獎勵了梅一一下。
隨後,梅一便潛入暗影,前去辦事……
……
地牢里,周文清躺在草堆上,雙手枕在腦後。
不遠處,小桌上攤開的白紙依舊空無一字。
周文清瞥了小桌一眼,收回目光,望向頭頂黑黢黢的房梁,心念急轉了起來。
孫德茂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可能供出自己?
那位瑞王殿下說孫德茂全招了,八成是在詐他。
跟市井上坑人的路數一模一樣。
這位紈絝王爺,也不知從哪裡學來這點小聰明,拿來唬人倒是像模像樣。
呵呵,只可惜使錯對象了!
想著想著,困意上頭,不知不覺就在草堆上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角落的一團陰影無聲無息地漾開。
一道人影從牆根的暗處浮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