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同楚風所料,徐貴妃並未閒著。
揚州府衙後花園裡,有一片人工開鑿的池塘。
水是從運河引過來的,夜風一吹,水面皺起一層細碎的銀紋。
塘邊修了座水榭,飛檐翹角,四面開窗,是夏日裡納涼的好去處。
可眼下入了秋,夜裡涼意漸重,水榭周遭便少有人來。
連值守的金吾衛巡邏時,也只是遠遠望一眼便走開。
此時此刻,楚瀾正扶著徐貴妃沿著鵝卵石小徑散步。
兩個人都沒有掌燈,只借著月光和遠處廊下漏過來的幾縷昏黃照亮。
母女倆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消食,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極低。
「今晚陛下在膳廳設宴,叫了那個姓林的商賈。」
徐貴妃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水面上被風吹碎的月亮,語氣淡淡道。
楚瀾扶著徐貴妃的手臂,也停下了步子,微微側目,「姓林的商賈?是六哥那個做生意的岳丈,榮興商號的林遠山?」
「嗯……」
徐貴妃應了一聲,又轉身邁開了步子,「陛下給了他一個江南織造局監理的虛銜,五品……」
楚瀾輕輕挑了挑眉,還沒開口,徐貴妃又補了一句,「還給了鹽引。」
聽見這話,楚瀾扶著徐貴妃的手跟著緊了緊,一向沉靜的眸子裡難得露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驚訝,「鹽引?父皇竟直接給了鹽引?」
「是啊。」
徐貴妃沉了口氣,「不光是鹽引,席間老六幾次替林遠山打圓場,陛下還要抓高價賣給林遠山糧的商賈。」
聽到這裡,楚瀾終於是聽出了徐貴妃今晚叫她出來賞月的目的,黛眉微微蹙起,「母妃之前跟四哥說父皇有意立六哥為儲君,原是想讓四哥著急,讓他去跟六哥斗,咱們好坐收漁利,現在看來,父皇好像真的有意立六哥為儲君了啊……」
徐貴妃沒有否認,從容的臉上映出了幾分疲憊,語氣中透著不甘,「哎,正是如此!」
楚瀾垂下眼,過了片刻才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疑惑,「會不會是父皇故意,借六哥刺激我們?」
「有可能,但也不得不提防。」
徐貴妃吐出了一口濁氣,「好在是,眼下還有老四擋在前面。」
「他最好是老四能把老六拖下水,哪怕只濕他一隻鞋,對你三哥也有好處。」
說話間,她看向楚瀾,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咱們現在暫避風頭,先看看老四那邊什麼情況吧。」
「好在是,當下的局勢對咱們有利。」
「你三哥監國這段時間,有你舅父盯著,我倒還放心。」
「他也能積累一些名望。」
「但,還遠遠不夠!」
「等回去後,也得囑咐你三哥,讓他對老六的態度軟一些。」
「該走動走動,該說笑說笑。」
「而且,我對嫣兒本來就有幾分情分在,這層關係不用白不用。」
「你也是,見了老六不必躲,笑一笑點一點頭,不是什麼丟份的事。」
「倒也可以多找你徐嫣姐姐走動一下。」
楚瀾看著徐貴妃胸有成竹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好像四哥楚禛也是這樣,明明大勢已去,還在盤算著下一步……
霎時間,又覺得很荒誕,不會母妃和三哥,也會如此吧?
「怎麼了瀾兒?」
這時間,徐貴妃見楚瀾沉默,輕輕喚了一聲。
「沒,沒什麼……」
楚瀾回過神來,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母女二人繼續向前走著,悄聲密謀個不停。
……
另一邊,地牢內。
甬道兩側每隔十幾步才點著一盞油燈。
燈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勉強照出牢門鐵柵欄的輪廓。
潮濕的霉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湧進鼻腔。
值守的獄卒在門口的木桌前打盹,腦袋一點一點,鼾聲忽高忽低。
縱觀這幾十間大小牢房。
有犯官趴在草蓆上睡得人事不知。
有的犯官久久未眠,時不時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連翻個身都不敢,只能保持著一個彆扭的側臥姿勢。
還有的犯官坐在小木桌前,猶豫著要不要寫供詞。
忽然,睡死的犯官的牢房中,一道人影從牢房角落的陰影里無聲地浮現。
如法炮製起了對付周文清時的路數,最終將桌上的白紙,換成了供詞,末尾的指印鮮紅刺目。
另一邊,高郵知縣沒有睡,正趴在草堆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巴掌大的氣窗。
正發著呆,餘光掃見了牆角的陰影深處,那裡好似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高郵知縣嚇得一個激靈,旋即猛地彈坐而起。
幅度過大,扯動了後背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再等回過神來,仔細往牆角看時,那裡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再正常不過的陰影。
「誒,看錯了嗎?」
高郵知縣咽了口唾沫,揉了揉眼睛,慢慢趴回到了草堆上。
心想自己怕是被白天的事嚇出了癔症。
思索間,卻全然沒有注意到,草蓆底下多了一張供詞。
還有一間牢房內,有一個要犯通判,盤腿坐在草蓆上,腰板挺得筆直,正在閉目養神。
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他是這些人中,明面上的小角色。
暗地裡,卻和周文清一樣,算得上大人物。
甚至能跟馮敬堯直接說上話。
「不過是些皮肉之苦,呵,傻子才會招供……」
這時,他嘟囔了一聲。
話音剛落,卻忽然感覺腦後生風。
還沒來得及回頭,後頸便被人劈了一掌。
下一刻,便徑直昏死了過去,軟倒在了草蓆上。
黑影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供詞,畫押後,塞進了他交疊的衣襟內側。
隨即重新沒入了牆角的陰影之中。
除此外,興化劉知縣是唯一的一個,醒著寫完供詞的人。
他趴在木桌上,手邊攤著親筆寫的認罪狀,寫了好幾頁。
糧商的整條線都交代了。
寫完之後,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梅一從暗處走出,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詞。
寫得很詳實,人名、數目、運輸路線、分成比例,一樣不少。
梅一確認無誤後,並未替換供詞,這算是今晚最省事的一樁……
梅一、梅二、梅三事情全部做完,已然是凌晨時分。
她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牢房,又開始進行起了接下來的監視任務。
甬道盡頭的獄卒換了個姿勢,打鼾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