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老尚書的屍體從車板上抬下來的時候,幾個羽林衛爭著上前搭手。
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腳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沈硯之抱著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體走在最前面,穿過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兩旁的籬笆還是東倒西歪的,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那副不想活了的模樣。
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這裡少了一個人。
他們把墳選在茅草屋後面的小山坡上,幾棵稀稀疏疏的松樹圍著。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幾個羽林衛搶著挖坑,鐵鍬下去的時候誰都沒吭聲,只有泥土被翻開的悶響。
坑挖好了,他們把老尚書的屍體放進去,然後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去。
沈硯之從懷裡掏出一塊事先買好的墓碑,抽出隨身的匕首,蹲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刻上墓碑上的字。
他刻了很久,刻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上力道重了幾分,石屑濺起來落在碑座上。
李安。
他父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是希望他這輩子平平安安的。
可他從來都沒有平安過,他的家人被奸人所害。
他一個人在這間破茅草屋裡活了十二年,最後死在異鄉的官道上。
連埋他的人都是些跟他非親非故的外人。
沈硯之用力把墓碑插進土裡,拍實了周圍的泥土,退後一步。
身後的羽林衛遞上香,他接過來插在墳前的土堆上,飄起的青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很快就散了。
幾個人站在墳前,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有開口。
他們在想接下來怎麼辦。
線索斷了,唯一的線索就是前任丞相白懷安。
可這個人自從辭官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聽說他和現任丞相的關係極不一般——曾經是以師徒相稱的。
幾個羽林衛把目光悄悄投向沈硯之,看著他站在墳前沉默的背影。
不知道這位丞相大人接下來會怎麼做。
沈硯之也沉默著望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幾個字,知道這件事已經越來越麻煩了。
沈硯之站在墳前。
山風從松林里灌進來,吹得墓碑前的香火明明滅滅。
他腦子裡很亂——白懷安。
為什麼偏偏是他?
當年他從戰場上退下來,棄武從文,在朝堂上舉目無親,是白懷安一手把他提拔起來的。
教他朝堂上的規矩,教他怎麼在那些老狐狸中間站穩腳跟,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待。
他這輩子從自己親爹那裡沒得到過的父愛,全是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的。
可現在,李安臨死前說出的那個名字,偏偏就是他。
如果李安說的是真的,那白懷安當年對他的那些好,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是真的把他當兒子,還是把他當成一顆棋子,覺得他有用了就順手栽培了?
山風灌進他的領口,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萬一呢。
萬一李安騙了自己?
一個被滅了滿門的人,在破茅草屋裡活了十二年,心裡的恨會不會早就長成了別的樣子?
臨死前咬出一個人來,讓他去查,讓他去恨,讓他和白懷安之間師徒反目——這對一個心裡只剩下恨的人來說,太划算了。
他不知道哪種可能更讓他喘不過氣皺緊了眉頭,很糾結。
是李安說了謊,還是白懷安真的做了那些事,事實到底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這時候風忽然停了。
香火的煙直直地往上升,一絲不晃。
他盯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兩個字——李安。
平平安安。
他這輩子沒平安過,活著的時候一個人在破茅草屋裡熬了十二年,死的時候身邊全是跟他非親非故的外人。
現在他死了,把這條線索的另一端系在了白懷安身上,系在了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懷疑的人身上。
他吐出一口氣,在山風裡凝成一小團白霧,轉眼就散了。
不管答案是什麼,他都必須查下去。
在其位,謀其職——這還是白懷安教他的。
既然坐在丞相這個位置上,就不能辜負這把椅子。
他教的道理,他自己若真走上了歪路,那他更要查個水落石出。
不為別的,就為十二年前餓死的那些災民,為李安一家人的冤魂,也為自己這十幾年喊過的每一聲「老師」。
羽林衛們把最後的一捧土拍實。
直起腰來,看著墓碑上刻的那兩個字,誰也沒說話。
最年輕的那個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
說話的聲音發悶:「丞相大人,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沈硯之站在墳前。
山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顯得整個人都很寂寥。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倒還平穩:「先回京城,把這裡的事稟告給陛下。後面怎麼做,等回了京再議。」
羽林衛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
幾個人把馬車趕過來,翻身上馬。
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悶響混在一起。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老尚書發生的故事對他們這個年紀來說太黑暗了,讓他們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幾個羽林衛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又各自移開。
他們沒想到來的時候是抓人的,回去的時候只帶了一手血和一個名字。
而丞相府的後院裡,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趙諾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腳步聲咚咚咚的。
人還沒到跟前就喊開了:「姐姐!我又來找赫爾退玩了!」
赫爾退正趴在地上曬太陽。
聽見這個聲音,耳朵動了動,把臉往另一邊扭過去。
宋初一蹲在地上編草窩,頭也沒抬:「你今天是翻牆進來的還是鑽狗洞進來的?」
「走正門!」
趙諾屁顛屁顛的跑到她跟前蹲下來,伸手去摸赫爾退的脖子。
摸了兩把,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還想騎赫爾退。」
宋初一手上動作沒停,抬眼掃了他一下。
又看了看赫爾退那身滑得發亮的皮毛:「你一個小不點兒,坐不穩。它那毛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跑起來你直接滑下去怎麼辦。」
趙諾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可是它上次馱著我走了一圈,不是也沒摔嘛。姐姐,我就騎一小會兒,一小會兒行不行?」
邊說還邊扯著袖子左扭右扭的撒嬌,看起來挺可愛的,看起來像個小湯圓挺有嚼勁。
但宋初一完全不吃這一套,是個冷漠的女人硬生生忍住了捏他臉的衝動,正想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件事,她爹送的那個馬鞍。
那玩意兒在她庫房裡扔了好幾個月了,她一直搞不懂送她一個馬鞍到底有什麼用。
現在庫房都塞爆了,而且地下室還沒修好,能消耗一點是一點吧。
別到時候地下室建好了,又塞不下了。
既然馬鞍能放馬上,憑什麼不能放羊駝上?
一樣是四條腿,不就換個背嘛。
一樣能騎。
她一拍手,站起來就往郡主府跑。
趙諾急了,還以為姐姐生氣了,在後面追著喊「姐姐你去哪兒」。
他還沒說完,她已經跑出大門了。
等她抱著馬鞍回來的時候,赫爾退還趴在那兒曬太陽,而小糰子還蔫巴巴的坐在赫爾退的旁邊和它玩。
她走過去把馬鞍往它背上一擱。
這隻長脖子羊當場就不樂意了。
脖子甩得跟撥浪鼓似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哼哼唧唧的不滿聲。
宋初一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從旁邊的草堆里摸了幾根嫩草遞到它嘴邊。
一邊餵一邊順著它的毛梳了幾下。
又慢慢的低下頭,把嘴對著它的耳朵,嘴裡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惡魔低語,幽幽道:「別甩了,再甩我就把你燉了。也不知道羊駝肉是什麼味兒,我想嘗嘗呢。」
語氣輕飄飄的,但造成的殺傷力是巨大的,只見赫爾退狂甩脖子的動作猛地停住了,整個身子都僵硬了。
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用一種「你剛才說什麼」的表情看著她。
而宋初一望著羊駝不敢置信的眼神,也不說話,只用一種看食物的眼神看著這隻羊駝,感覺下一秒就要架鍋燒水拔毛了。
然後它被黑惡勢力徹底的征服了,慢慢地、憋屈地垂下了頭。
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宋初一看到這個羊駝這麼識相也挺高興,彎腰把趙諾抱起來放在馬鞍上。
委屈巴巴的小傢伙立馬高興了,抓著把手不鬆手。
大小剛好,小傢伙穩穩噹噹地坐在上面。
抓著鞍橋,兩條短腿高興得直晃蕩:「姐姐!這個好棒!比上次坐著舒服多了!」
宋初一牽著赫爾退在後院慢慢走。
趙諾騎在羊駝背上,晃著腿,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自己聽說的八卦:「姐姐,你知道嗎,我二哥最近可慘了。他眼睛受傷了,現在成了獨眼龍了。」
宋初一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隨口接了一句:「你二哥是誰?」
「就是我二哥啊。」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哦,那個啊,她差點忘了這個小糰子是小皇子了,他的二哥當然就是二皇子啊,好像好久都沒人提起他了,差點忘記還有這個人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她還是造成這個後果的罪魁禍首。
她嘴角動了動,繼續牽著赫爾退往前走語氣假裝惋惜:「那他可真是太不幸了。」
趙諾又往前騎了幾步,扭過頭來。
臉上帶著一種「我還有料」的得意:「母妃說二哥眼睛傷了以後,父皇去看了一次就沒再去過了。
還讓我千萬別學二哥,說他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遲早要出大事的。」
古靈精怪的一本正經學他母親說這話時候的神態,又突然想到什麼,一臉好奇的轉頭問她「對了姐姐,什麼叫不三不四?」
以他這個年紀好像不太能理解這個詞。
「就是不正派的人。」
宋初一解釋了一句又拽了一下韁繩,讓赫爾退避開地上的土坑:「你母妃讓你離那些人遠一點,你就聽著,別學你二哥。」
趙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忽然又仰起臉來,皺著小臉問:「那二哥眼睛受傷了,他會不會很疼啊?」
「肯定疼。不過疼完了就長記性了。」
趙諾揪了揪赫爾退後頸上的一撮毛。
揪得赫爾退甩了甩耳朵,嘴裡又絮叨開了:「母妃說這叫咎由自取,是我新學的成語,還讓我抄了十遍。姐姐,咎由自取是不是就是活該的意思?」
宋初一沒忍住笑了一聲。
皇后這成語教得還挺應景的。
趙諾晃著腿,忽然歪著頭問了一句:「母妃還讓我離二哥遠一點,說他會帶壞我。姐姐,你說二哥以後會不會變好?」
「這得問他自己了。」
宋初一拉了拉韁繩讓赫爾退掉頭,又好心的提醒這個小糰子:「不過你母妃既然讓你別跟他玩,你就聽話。你母妃不會害你的。」
趙諾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像把這句話記住了。
又轉了幾圈之後回到丞相府,宋初一拍了拍赫爾退的屁股:「行了,再騎一圈就下來,別把它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