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霖吶,這天兒,你冒著雪來,定是有事兒,啊?」
待是老太爺下了地,大喘了幾口粗氣穩了穩神兒,幹練氣口,也不虛來,上趕著一句問出口。
聞是,嘉霖支吾嘴角,兩個手掌攪在一處搓了搓。
「呃,呵呵,沒,就過來瞧瞧您這腿。」
實也是不知怎好開口,還強裝嘴硬,渾說沒甚事去。
瞧及,二老太爺倒也不急著說破,會心一笑。
「吼吼吼」
「好,好哇。」
「平常啊,你事兒多,忙。」
「咱爺們兒說話的時候也少。」
「今兒既來了,就不忙回去。」
「待會兒我讓曉芸掂對幾個菜,咱爺倆喝點兒。」
做東架勢,既是人來,總歸該是有得招待。
就算不成席,話也總要跟上才是。
聽言,嘉霖拘著面色,則卻趕忙擺手推辭。
「誒呦,算啦。」
「您老這腿呀,酒還是得少喝。」
「等啥前兒全好了,我來請,上我家,讓你侄兒媳婦子來弄。」
所言也應到場面上,委婉辭謝。
瞧情去,二老太爺心領神會,並不強留。
「呵呵,行,那敢情好。」
「這個.,外頭大風小刮的,這些年,年景真就一年不如一年嘍。」
「也忒個冷了。」
「你瞧,我這房檐兒上,大冰溜子都碗口粗。」
「往年啥前兒有著光景?」
二老太爺轉了話鋒,將話口兒帶開岔到別處。
就勢偏頭,許嘉霖追著講。
「嚯,可不嘛。」
「沒事兒,您老不著忙。」
「臨走哇,我拿個杆子給杵了。」
「老這麼墜著不成,看著懸。」
原那嘉霖以為,這說法,該是老爺子有意點指。
畢竟求人辦事,豈又有個不拿誠意的理。
就著事派,出膀子力氣,於情於理,也沒個說的。
再言來,這二爺爺輩分擺在那兒,年節下腿上又生了毛病,他一個當晚輩兒的,幫襯干點活兒也叫應該。
可不曾想是,其心如此猜度,那老太爺卻虛晃一槍,並為此事上糾纏使相。
話頭兒再一拐,一筆帶過。
「吼吼吼,不用不用。」
「用不著你來。」
「我呀,也是真老嘍。」
「本來想啊,自己養兩天,這腿自己能下地,不麻煩別人,遭嫌。」
「可不成啊,你也瞅著了,站起來都費勁。」
「昨兒呀,跟曉芸她爹說啦,許一趕空兒就來。」
「你甭管它,養兒防老哇,該著讓他拾到。」
只這句養兒防老,業不曉是老太爺年歲大了,嘴頭兒松,一出溜沒遮攔,順口吐言呢?
還非就嘴瓢,純乃有意為之,話中有話。
反正,嘉霖此刻聞聽而去,心頭定然一堵。
甭說沒兒子了,就生來倆姑娘,一個紅雯前遭被劫走,後個婧儀眼下又沒了蹤跡。
他聽這話,怎會好受?
遂一時忍著口氣,緊琢磨是哪兒又得罪了他二老太爺去,非拿這話戳得人。
這一緘口,爺倆間場面徹底僵住,沉默了有一大會兒。
嘉霖耷拉個腦袋,顯然有些窩了火。
見情,二老太爺見好就收,再言語打破沉寂。
「唉」
「嘉霖,今年鎮上的收成.」
話間,懸口頓住。
「啊,不大好。」
「趕秋上霜上的早。」
「幾場雪下來,就更難了。」
總歸來求人,二爺爺脾氣怪,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既他問來,嘉霖當也回他。
「誰說不是呢。」
「不瞞你,頭兩天前吶,旺喜家的,有慶家的都來哭過一通。」
忽來,這話,明顯就更有後文了。
「恩?」
「這,有這事兒?」
聞情,許嘉霖則再就事抬了頭,頗多詫色,相詢追索。
瞅其確有不知,二老太爺心上鬆了弦兒,長吐一口氣。
「唉,也是沒法子,家裡有老有小的,嘴裡沒嚼裹不成啊。」
「缺衣少糧的,看著揪心,難受。」一句句地慢慢墊。
「這,這哪兒成。」
「真就吃不上飯,也合該去我那兒,跟您老鬧,算怎麼檔子事兒?!」
「二爺爺,這事您甭管了,趕明兒,我挨家瞧瞧去。」
「按理說,這回送餉來,錢都發了。」
「我」
嘉霖聞是族中事派,不多含糊,生擔責,將事情攬到己身上。
聽去,老太爺開始給煙鍋子裡頭塞菸葉兒。
許嘉霖瞧了,識趣的起身外屋兒走,拿火鉗子跟爐中夾了塊兒紅碳。
老太爺偏頭就勢吧嗒兩口,給裹出煙來。
順手兒示意嘉霖也點上。
嘉霖自腰上掏了傢伙什兒,言表自己來就成。
瞧架勢,身後跟進的許曉芸把炕上的煙笸籮也擺到小桌兒前嘉霖近手,看是沒別的伺候,爺爺一個眼色,便再是出去看著燒水去了。
「嗨,亂糟糟,到處都亂糟糟。」
「朝廷無能啊,走了一個李闖賊,又來了個老鼠辮兒。」
「哼,一晃又是一大年,當初鎮子上叫那個.,那個什么姓蕭的拽走那些人。」
「落得什麼好兒哇?」
終究,二老太爺還是把憋在心頭這口氣給講了出來。
原是惱他嘉霖,業正就這上。
「這回,嘉祿那外甥小子,王.」佯擺得記不熟。
「王福。」嘉霖遞話。
「哦,對,王福,是叫個王福。」
「他不擔了個什麼送餉送信的差。」
「這回進山來講,旺喜一月前打開封,人沒了。」
「有慶呢,傷了腿,八成啊,也落了殘廢。」
「有錢拿的時候哇,一個個樂得胡吃海塞。」
「可這齣去當兵打仗,又哪兒是那麼好混噠?」
「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豁命錢。」
「這種事兒,都不計較個後果。」
「人一旦是沒了,你上哪兒哭墳去?」
「到我這兒哭哇鬧的。」
「我又能有個什麼轍?」
「自己家的都栓不住。」
「沒法子,看著啥好,拿走。」
「左不過是來要些東西,給了也就給了,我不打緊。」
「趕著打發走,也省得跟我這兒哭天抹淚兒的,瞧著鬧心。」
「你說是不,啊?嘉霖」
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在氣當初許嘉霖那般上趕著助力蕭郎將一系之軍伍。
全鎮鄉勇勞丁,爭相受募兵,隨著隊伍離走。
除是鎮子裡閒話七嘴八舌的,有疑他許嘉霖從中撈了好處之外,其實呀,對他二老太爺來講,更堵心的,還是這贅到家門的孫女婿許文澤不告而走之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