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再次走上前去。
他在供案前停下,雙手撐在青石案面上,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幅畫像。
畫上的是一個身穿粗麻衣袍的人族大漢。
身形魁梧,肩膀寬厚得像是能扛起一座山。
面容粗獷,濃眉闊口,顴骨微高。
他手拿耒耜,背後是滔天的洪水。
濁浪排空,水霧漫天。
大漢站在洪水之前,不曾退後半步。
哪怕只是一幅簡單的畫像,哪怕只是墨筆勾勒的線條。
那股人定勝天的意志依舊透過畫面洶湧而出。
畫中人的眼神正平靜地望向遠方。
沒有什麼悲天憫人,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唉,果然沒有看錯。」
「還真是人族五帝之一,治水的大禹。「
」這副畫像雖不知是哪位畫師所繪。」
「但能將人定勝天的意志畫到這種地步,絕非尋常畫師能為之。「
」黑熊精,你這密室里的東西當真比任何法寶都讓人震撼。」
自己前世雖是人族,今生卻是妖身。
站在人族大帝的畫像前,心情頗為複雜。
但那份來自前世的敬畏還在。
他整理衣冠,撫平道袍上的褶皺,將腰帶束緊。
隨後從玉葫蘆中取出三炷清香,以太清仙火點燃。
他雙手捧香舉過頭頂,對著畫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後世末學,人教四代弟子白墨,拜見禹帝。「
」禹帝治水十三載,三過家門不入,疏九州、定江河,功在千秋。」
「末學今日偶入此間得見帝顏,心中激動難言,便借這三炷清香略表寸心。」
「帝君在上!末學不求庇護,只求心安。」
說完他直起腰,將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銅爐之中。
香菸在畫像前凝而不散,像是有什麼力量在輕輕托著它們。
他退後兩步,盤膝坐在供案前,仰頭看著畫像,開始思索起來。
「三皇五帝的事跡在後世流傳甚廣。」
「三皇——伏羲、神農、軒轅,每一位的結局史書都有明確記載。」
「伏羲氏演八卦、創文字、定人倫。」
「功德圓滿後乘龍升天,歸入火雲洞。」
「神農氏嘗百草、教農耕、興醫藥。」
「功德圓滿後也入了火雲洞。」
「軒轅氏統合部落、定鼎九州、鑄造人皇正統。」
「最終同樣歸入火雲洞,是為三皇歸位。」
「三皇的結局,無論是修道之人還是凡間史書都記載得很清楚。」
「可五帝呢?」
「少昊、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還有一位被後世尊為『禹帝』的大禹,他們的去向卻鮮有人知。」
「世間典籍對五帝的記載大多只到他們在位期間的功績。」
「至於退位之後去了何處、是否飛升、是否入了火雲洞,幾乎沒有任何確切的說法。」
「就像有人在刻意抹去了這一段。」
「大禹治水的故事連三歲孩童都能背出來」。
「但他治水功成、受舜帝禪讓為天下共主之後呢?」
「平定九州水患之後他去了哪裡?」
「離世了?飛升了?」
「沒有任何記載,這是極不正常的。」
白墨抬起頭看著畫像上那個手持耒耜的粗獷大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古神話典籍中,曾反覆提到大禹在治水時曾『化為熊』。
《淮南子》記載大禹治水時化為巨熊開山劈石、疏導河道。
自古以來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種比喻。
或者是大禹施展了某種變化之術。
又或者是後人將治水功績神話後的附會之說。
如果他身邊恰好有一頭真正的熊呢?
人們遠遠看見一頭巨熊在開山劈石,便以為是禹帝所化,這不就說得通了嗎?
一頭跟隨在禹帝身邊的黑熊,一頭親眼見證了治水功績的黑熊。
最後甘願去取經路上當一難,做坐那紫竹林的守山大神。
「乖乖,這西行路上的妖怪還真沒有一個身份簡單的啊。」
「這沒點身份背景,連當一難都不配。」
「師父是北極四聖轉世,那猴子是女媧補天石所化,現在連黑熊精都跟禹帝有關。」
「我越來越覺得所謂九九八十一難根本不是什麼隨機安排的劫難。」
「分明就是一場精心安排的『收編大會』。」
「一路上有背景的妖怪被收走當坐騎的當坐騎、當守山的當守山、當弟子的當弟子。」
「沒背景的妖怪直接被猴子一棒打死。」
他忽然又想到一個更深的問題。
「觀音到底知不知道他是禹帝的靈獸?」
「知道,當然是知道的。」
「觀音菩薩觀世間一切音聲,普度眾生,這點因果她會看不透?」
「她知道黑熊精是禹帝的坐騎,還偏要把他收為守山大神。」
「守山大神說著好聽——實際上誰都知道是看門的。」
「讓禹帝的坐騎去給她看大門,觀音菩薩好大的手筆。」
「她到底想幹什麼?」
「是單純的惜才?」
「還是說這件事本身,就是某個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管他呢,這些老怪物的謀劃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就是個路過的,順便撿點寶貝。」
「不過既然遇上了,該拜的也拜了,該感慨的也感慨了。」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牆上那些壁畫我還沒細看呢。」
他站起身,從供案前走到石壁旁邊。
密室四壁皆刻有壁畫。
他之前只顧著看畫像,沒來得及細看。
壁畫不是彩繪的,是以指力直接在石壁上刻出來的。
每一幅畫都是一個人在演練槍法。
槍勢古樸厚重,沒有半分花哨。
僅僅只是看著石壁上的線條,就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凌厲之氣。
「這、這是人族的武道修行法門!」
白墨大喜,「這難道是禹帝親自傳授給黑熊精的武道槍法?
大禹治水不光靠神力,還靠手中一桿耒鍤。」
「耒鍤不僅是農具,也是兵器!」
他越看越痴迷。
那模糊的人形在石壁上舞動大槍,從起手式到收槍式,招招連貫,一氣呵成。
每一招都配有簡短的文字註解。
那些篆字筆力千鈞,與槍法的氣勢一脈相承。
更讓他驚喜的是,每一幅壁畫下方還刻著一套血氣運轉之法。
血氣是人族武者特有的力量。
不同於修士的法力,不同於妖怪的妖力。
是人族以自身精血為根基淬鍊肉身、錘鍊意志後凝成的戰氣。
最讓他震撼的是最後一幅壁畫。
那模糊的人形雙手持槍,槍尖前方是一片滔天洪水。
人與槍與洪水,三者構成一幅極簡卻極震撼的畫面。
壁畫下方刻著八個蒼勁古拙的大字。
「人不在,槍在。槍在,人在。」
旁邊還附著一行小字——「黑羆,此槍法乃我畢生所學之精華,今傳於你。」
「你資質駑鈍,不必全通,但求記住。」
白墨站在最後一幅壁畫前,看著那八個字。
人不在,槍在。槍在,人在。
大禹將槍法傳給黑熊精,是為了讓他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持槍的人,還是記住持槍時的那股意志?
白墨正想往下細看,那股沉寂許久的玄妙感應再次降臨。
他的意識在此刻變得比任何時候都通透。
那些壁畫上的線條和古篆仿佛從石壁上浮了起來。
無數信息將他淹沒。
【你觀摩到大禹治水時親創的人族武道槍法。】
【此槍法共九式,對應九州山河。】
【此槍法以人族武道血氣為根基,招式古樸無華,直指大道至簡之境。】
【你拆解九式槍法,去其形取其意,恭喜你領悟——九州破天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