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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幻境拷問破執念

2026-06-03 11:39:58 作者: 尚啟

  嫦娥說了「白日做夢」之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唐僧。

  唐僧跪在蒲團上,渾身顫抖。

  他想反駁,可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個女人說的是對的。

  他所謂的以死謝罪,說到底,不過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是他自己不敢面對,不敢承擔,所以想用死來一了百了。

  這不是謝罪,這是逃避。

  可即便想通了這一層,他心頭的巨石依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因為那三條命是真真切切的。

  他的徒弟殺了人,那三具屍首是他親手掩埋的。

  那些畫面刻在他腦子裡,比任何經文都要清晰。

  嫦娥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忽然伸出手來,在空氣中輕輕一拂。

  一道月光從她袖中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漫過整座大殿。

  唐僧只覺得眼前一花,天地便已換了模樣。

  等他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坐在了一輛馬車上。

  馬車在一條土路上疾馳,前方不遠處是一個岔路口。

  他下意識想要去拉韁繩,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他的雙手像被釘在了膝蓋上,只有手腕以上能動。

  他拼命掙扎,用盡全身力氣,可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鎖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現在的他只能控制這輛馬車的轉向。

  向左,或者向右。

  而前方兩條路上,赫然躺著人。

  左邊的路上躺著五個孩子。

  他們衣衫襤褸,蜷縮在道路中央,看起來像是逃荒的流民。

  最小的那個不過三四歲,正抱著一個年長些的女孩的胳膊,小臉上滿是泥污。

  右邊的路上躺著一個孩子。

  一個。

  孤零零的一個。

  而他身下的馬車正在飛速逼近那個岔路口。

  見此情形,唐僧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拼命的想伸手去夠韁繩,想把馬車停下來,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體被某種規則死死地束縛著。

  除了握著韁繩控制方向,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勒馬。

  不能減速。

  不能呼救。

  他甚至不能把馬車往路邊的野地里趕。

  那兩條路之外,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馬車根本無法駛入。

  他只能選擇。

  向左,軋死五個。

  向右,軋死一個。

  馬車的輪子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岔路口已經近在眼前,他幾乎能看清那些孩子臉上的表情。

  唐僧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淚水從眼眶中迸出來,被風撕碎在耳畔。

  他做不出選擇。

  五條命和一條命,哪個更重?

  這不該是一個問題。

  五比一大,這誰都知道。

  可那不是數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會哭會笑會餓會冷的孩子。

  他憑什麼去比較?

  他憑什麼去取捨?

  五條命是命,難道一條命就不是命了嗎?

  馬車正在瘋狂地逼近。

  已經沒有時間了。

  唐僧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拼命地搖頭,拼命地掙扎,拼命想把馬車停下來。

  可他什麼都做不到。

  他只是一個坐在馬車上的凡人。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

  一個連自己身體都控制不了的廢物。

  岔路口已經到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

  在最後一瞬間,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雙手猛地向右扳去。

  馬車拐進了右邊的路。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悶響。

  一聲沉悶的悶響。

  車輪好像碾過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從一塊石頭上軋了過去。

  緊接著是第二聲悶響,後輪也軋了過去。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天地初開之前的那片混沌。

  唐僧僵在馬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沒有回頭。

  也不敢回頭。

  他甚至不敢去想車輪下面是什麼景象。

  他能動了嗎?他不知道。

  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他只是一具空殼,坐在一輛飛馳的馬車上,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

  就在這一刻,整個世界忽然裂開了。

  天穹像一面鏡子般碎裂成千萬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他的臉。

  大地塌陷下去,馬車連同那條土路一起墜入無底的深淵。

  風聲灌入他的耳朵,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覺到自己在墜落,不停地下墜,下墜,下墜……

  然後在某一瞬間,他猛地睜開雙眼。

  面前依舊是那座白骨大殿,依舊是那張白玉蓮座,依舊是那個托著腮看著他的冷艷女子。

  燭火還在跳,夜風還在吹,一切都和他陷入幻境之前一模一樣。

  可他已經不是剛才那個他了。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面容扭曲到了極點。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僧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渾身都在抖,雙手抖得最厲害。

  十指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

  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蓮座上的嫦娥。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慈悲,裡面充滿了憤怒、怨恨和不甘。

  「你、」

  他咆哮著開口。

  「你憑什麼?憑什麼讓我做這種選擇?」

  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五條命和一條命,我選了,我選了啊!」

  「我選了軋死那個孩子!」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你知道車輪軋過一個人的身體是什麼聲音嗎?」

  他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死死盯著嫦娥,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我選了,可那能叫選擇嗎?」

  「不管選哪邊,我都是兇手。」

  「不管選哪邊,我手上都沾滿了血。」

  「你讓我選,你憑什麼?」

  嘶吼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反覆迴蕩。

  嫦娥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惱怒,沒有嘲諷,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等到他發泄完以後,她開口了。

  「大師,你從這個幻境裡,領悟到了什麼?」

  唐僧愣住了。

  領悟?

  他能領悟出什麼?

  他只領悟到了自己的無能和懦弱。

  只領悟到了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只領悟到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雙眼通紅,嘴唇翕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不是憤怒堵住了他。

  是答案。

  那個答案就在那裡,就在他心口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一旦說出口,他二十年來所信的一切就要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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