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你說不出來,那我替你說。」
她從蓮座上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唐僧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道理很簡單。」
「簡單到不需要任何經文、任何佛法、任何大道來裝飾。」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你的力量不夠強大。」
唐僧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方才為什麼那麼痛苦?」
「因為你只能選。」
「你沒有能力讓馬車停下來,你沒有能力跳下馬車去救人,你甚至沒有能力閉上眼睛不去看。」
「你能做的只有選,在五條命和一條命之間選一個,然後背負著這份罪孽活一輩子。」
「可如果你有足夠的力量呢?」
嫦娥微微俯身,那雙月眸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力量,你完全可以擺脫我對你的控制。」
「你可以勒住韁繩,讓馬車停下來。」
「你可以跳下車,把路上的孩子全都抱走。」
「你甚至可以一掌劈開那條岔路,劈出第三條路來。」
「如果你有力量。」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你那個徒弟不聽話的時候,你完全可以出手制住他。」
「你不需要在他殺完人之後哭天搶地地念緊箍咒。」
「不需要跪在地上用手挖土掩埋屍首。」
「不需要痛苦,不需要後悔,不需要把自己的心揉碎了還覺得不夠。」
「你只需要——」
她伸出手,在空氣中虛虛一抓。
「在他舉起金箍棒的那一刻,按住他的手。」
「告訴他,這一棒,你不能打。」
唐僧渾身一震。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炸開了。
他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看著三條性命在他面前斷滅。
然後把自己所有的憤怒和無力都傾瀉在那個徒弟身上。
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驅走那個徒弟?
不是因為他慈悲,不是因為他守戒,不是因為他是什麼得道高僧。
是因為他無能。
他無力阻止徒弟殺人,所以只能在事後用驅逐來懲罰他。
他無力面對那三具屍首,所以只能用尋死來逃避。
他一路西行,自以為是在行菩薩道。
可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什麼也做不了的凡人。
只能用眼淚和緊箍咒來遮掩自己的無力。
真相就是這麼殘忍。
簡單到不需要任何佛法來包裝。
嫦娥收回手,重新直起身來。
「力量從來不是罪惡。」
「你一直覺得你的徒弟太暴力、太嗜殺、太不講道理。」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那麼暴力?」
「因為他要保護的人太多了。」
「他要保護你,要保護那個呆子,要保護那個挑擔子的。」
「他一個人要扛著所有人的命往前走。」
「他沒有退路,所以只能用殺來開路。」
「你可以不認同他的方式。」
「但你拿什麼來替代他?念經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直直扎進了唐僧的心臟。
他沒有暴怒,沒有爭辯,沒有流淚。
他只是緩緩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這雙手合了二十年的十,念了二十年的佛,翻爛了不知多少部經卷。
可這雙手沒有按住過悟空的金箍棒。
沒有抱起過路邊餓倒的饑民。
沒有在悟空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伸出去扶他一把。
這雙手乾乾淨淨,什麼血都沒有沾過。
可正因為什麼都沒沾過,所以什麼都不曾真正握住過。
沉默了許久。
他終於開口了。
「施主說得對。」
「貧僧太弱了。」
「弱在力量,弱在心性,弱在連自己的弟子都護不住,卻還要端著師父的架子去懲戒他。」
他抬起頭來,眼眶依舊通紅,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是一片死寂。
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是痛苦,是悔恨,是愧疚,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貧僧一直以為慈悲就夠了。」
「貧僧以為只要心夠誠、願夠大,佛法自然會護佑貧僧走完這條路。」
「可貧僧錯了。」
他握緊了雙手,指節咔咔作響。
「貧僧需要阻止悟空的時候,貧僧拿不出力量。」
「弟子需要一個解釋的時候,貧僧拿不出證據。」
「貧僧除了念那幾句緊箍咒,什麼都做不到。」
「貧僧這個師父,當得窩囊,當得可恥。」
說完,他對著嫦娥深深地拜了下去。
「貧僧從前以為,佛法是讓人放下。」
「施主今日一席話,讓貧僧明白了一件事——放下之前,先要拿起來。」
「拿不起的人,沒有資格說放下。」
他抬起頭來,眼中那團灼熱的東西終於清晰了。
那是決心。
「貧僧要變強。」
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了。
他不想再在事後後悔了。
他想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刻,站到弟子的身邊去。
他要去做,他要有力量去做。
嫦娥看著他,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笑了。
「大師,你終於開竅了。」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開心的事情。」
「被你那徒弟打死的三個凡人,是我的貪嗔痴三毒,按道理我還要謝謝你徒弟呢。」
話音落下,唐僧眉心處忽然微微一熱。
一股塵封了不知多少世的記憶,像是冰層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涌了上來。
金色的殿宇、漫天的天花、巨大的蓮花寶座、佛光萬丈的靈山……
金蟬子。
他的前身。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什麼金蟬子轉世。
不是那個被貶下凡間的輕慢之徒。
他是金蟬子本人發下的大願。
願深入三千紅塵,親歷世間八苦,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不是從凡到聖的路。
是從人到佛的路。
唐僧猛地睜開眼睛。
他周身忽然湧起一圈淡淡的金光。
金光之中,他雙手緩緩合十。
眉眼之間不再是從前那種低眉垂目的慈悲,而是一種清明如水的堅定。
然後他轉身,朝大殿門外走去。
而隨著唐僧佛心的升華與堅定,整個西遊大勢轟然變化。
籠罩整個西牛賀州的大勢猛地暴漲了一倍。
隱藏在地脈之下的魔氣,遭受了重創。
而看著一臉堅定朝外走去的唐僧,嫦娥的臉上滿是古怪。
「不是,大師,你好像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啊!」
「我讓你走了嗎?」
已經準備邁開腳離開的唐僧,猛地停下了腳步。
扭過頭,一臉錯愕的看著嫦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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