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是玄都師兄的徒孫，四聖的神情同時變了。
楊森率先笑了起來，拱手回禮道：
「原來是天蓬元帥的高徒，玄都師兄的徒孫。」
「我說怎麼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
「這等資質，放在三教之中也是鳳毛麟角。」
「你師父近來可好？」
「取經路上辛苦，下次見到他替我問候一聲。」
高友乾上下打量著白墨，嘴裡嘖嘖稱奇：
「先天神聖跟腳，金仙修為。」
「看骨齡還極其年輕，玄都師兄這是撿到寶了。」
李興霸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認真地朝白墨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白墨謙虛地笑了笑，拱手道：
「諸位師叔祖過譽了。」
「弟子不過是運氣好些，得師祖與祖師爺厚愛，才有今日這點微末道行。」
「家師常說，截教門下的師叔師伯們個個情義深重，讓他這個孤家寡人好生羨慕。」
「四位師叔祖若有機會往福陵山一行，弟子定當掃榻相迎。」
他把四聖誇了一通，又將師父抬出來拉近了關係。
然後話鋒一轉，指向癱在地上的余化真。
「不知此獠諸位師叔祖要如何處置。」
王魔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許久。
片刻過後他轉身朝余化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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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張滿是血污的臉，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師尊……」
余化真的嘴唇微微發顫。
「你還記得當年跪在我面前拜師時，我說過什麼嗎？」
王魔沒有等余化真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跟你說，修道之人，先修德，再修道。」
「德行不修，道行愈高，為禍愈烈。」
「你答應得好好的，說自絕不會辱沒截教的門楣。」
「我信了你。」
「沒想到你不僅沒有悔悟，反而變本加厲！」
「你打著截教的名頭在外為非作歹，可知天下人怎麼看截教？」
「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有參悟嗎？」
「我截教落得如今這個下場，究竟是因為什麼？」
「不是因為天命不在我，是因為截教弟子行事乖張，不修德行，業力纏身！」
「封神之戰中死了那麼多同門，難道還不能讓你們這些活著的人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嗎？」
「截教可以輸給天命，但不能輸給自己的作惡！」
余化真臉上的喜悅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安靜地聽完了師尊的每一句話。
低著頭，像是在認罪，又像是在回想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四周靜得只剩風聲。
王魔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那雙手曾經在萬仙陣中與闡教弟子搏殺，曾經在天外天的混沌星空中與天魔血戰，從未抖過。
此刻卻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
余化真忽然抬起頭，對著王魔笑了笑。
那笑容沒有怨毒，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終於想通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看著這個笑容，王魔竟然有些恍惚了。
好像回到了收他為徒的那天。
那日他也是對自己這般笑了笑。
一模一樣。
隔著數千年的時光，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那個少年又一次對著他笑了。
「師尊。」
「大道難渡，不管是非對錯，弟子選擇了煉魂法則為舟，便沒有回頭路了。」
「仙也罷，魔也罷，求的都是超脫。」
「弟子走錯了路，是弟子自己選的，與師尊無關。」
「一切都是弟子自己的選擇，師尊不必自責。」
「只是以後不能再侍奉師尊了。」
余化真說到這裡頓了頓，那雙三角眼中湧上了一層水光。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眼淚壓了回去，聲音卻終究有些哽咽。
「死在師父手下是弟子的贖罪，讓師父沾染殺孽便是弟子的罪業了。」
「所以就不勞煩師父您動手了。」
說完他周身忽然亮起一層光芒。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他的身軀在這光芒中開始寸寸瓦解。
這是兵解。
散去一身修為，自行了斷。
余化真的軀體在光芒中慢慢消散。
一道神魂從消散的肉身中飄出，停在半空中。
他最後看了王魔一眼，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對著王魔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廢墟中央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
陰冷的地府氣息從裂縫中湧出，兩道身影無聲地從中踏出。
白無常謝必安依舊面帶三分笑。
高帽上「一見生財」四個墨字在月光下微微晃蕩。
黑無常范無救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哭喪棒橫在身前，死氣繚繞。
謝必安手中的勾魂鎖鏈輕輕一甩，便纏上了余化真的神魂。
范無救沒有說話，只是朝白墨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謝必安整了整衣冠，先是對王魔四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他雖是地府陰帥，但面對天庭正神，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做的。
「地府陰差謝必安、范無救，見過四位星君。」
「此獠壽數已盡，魂魄當歸地府。」
「按陰律，屠戮凡人、以活人煉幡者，當入無間地獄，受萬劫不復之刑。
王魔看著被鎖魂鏈纏住的余化真，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此番入幽冥，為師不會替你求情。」
「你屠了多少人，便受多少罰。」
「直到你業力盡消、罪孽盡償，獲得輪迴之機。」
「到時候，你就算托生為畜生道，為師也會找到你，將你再次引入仙途。」
余化真被鎖魂鏈纏著，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
他聽了這番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釋然和通透。
「不必了，師尊。」
「弟子想明白了。」
「弟子這一生，修道修道，修到最後連自己修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執念太深，放不下太多東西，到頭來害人害己。」
「平平淡淡的一生，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您老人家往後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用再替弟子操心了。」
王魔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後一言不發地朝九天之上飛去。
那道星橋重新亮起，載著這個沉默的背影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