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
海城老城區。
節目組的保姆車停在一座舊戲台前面。
戲台不大,木結構,屋頂飛檐翹角,瓦片上長著一層青苔。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柱子是老木頭,漆面剝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底漆。
門口掛了塊新牌子——海城老城區社區活動中心。
百年老戲台,改成了社區活動中心。
有種說不上來的錯位感。
沙益下車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嘖了一聲。
「這地方,不會是大爺大娘集散中心吧?」
陳立行走在前面,手裡攥著流程表,步子輕快。
「清末建的,一百二十多年歷史,以前還是現在,這確實來過不少人。」
鄭凱從車裡跳下來,脖子轉了一圈。
「在這唱?氛圍確實夠了,但這音響設備跟得上嗎?」
陳立行推開戲台的木門。
「節目組提前兩天就布好場了,專業音響團隊,沒問題。」
木門推開。
裡面比想像的大一些。
戲台正中間是一個木質舞台,打磨過,地板還挺亮。
台下擺了六排摺疊椅,大概有幾十個座位。
兩側牆上掛著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以前廟會和戲班子唱戲的場景。
頭頂掛了一排LED補光燈,一看就是節目組新安的。
沙益往裡走了兩步,四處打量道。
「行啊,老房子配新燈,還挺有那個味兒。」
李辰跟著說道。
「沙哥一會你得賣點力氣,不然就是新燈照老登了,哈哈哈哈!」
眾人爆笑。
白露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往裡看了一圈。
她沒急著進去。
林渡從她身後走過來,帽檐還是壓得低低的。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徑直往裡面走了。
白露跟了進去。
陳立行在台上拍了拍手。
「各位老師,今晚八點首演,還有三個小時準備。」
「沙益老師負責串詞,鄭凱老師負責舞台調度,李辰老師負責現場拍攝記錄。白露老師和林渡老師跟我去後台,確認設備和流程。」
沙益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翻串詞稿了。
鄭凱蹲在舞台邊上,摸了摸地板的材質。
「這木頭挺滑,一會走位別踩太猛,容易出溜。」
李辰舉著手機從左拍到右,口中念念有詞。
「角度不錯……這個光也行……」
後台在戲台右側,用一道布簾隔開的。
布簾後面是一個狹長的通道,兩邊堆著摺疊桌椅、音響線材、還有幾箱礦泉水。
通道盡頭分出兩間小房間,一間是臨時化妝間,一間是儲藏室。
陳立行帶著白露和林渡進了化妝間。
「音響設備調試基本完成了,林渡老師你看一下返送和音效卡的配置,有問題現在改。」
林渡掃了一眼桌上的設備。
音效卡、監聽音箱、筆記本電腦、調音鍵盤。
配置不算頂級,但夠用了。
「調音台呢?」
「在舞台側台,已經接好了。」
「行,可以。」
林渡在椅子上坐下,開始檢查音效卡接口。
陳立行在旁邊鬆了口氣。
只要林渡開始幹活,就說明這事他認了。
白露站在化妝間門口,沒進去。
她往通道另一頭看了一眼。
儲藏室。
門半掩著,裡面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收回視線,低頭刷手機。
林渡把音效卡線路檢查完,站起來。
「設備清單呢?」
陳立行翻了翻流程表。
「應該在儲藏室里,之前工作人員把備用設備和清單都放那邊了。」
林渡轉身往外走。
白露讓了讓身,給他讓路。
林渡沿著通道走到儲藏室門口。
門沒有關嚴實。
林渡直接推開走進去。
儲藏室很不大,兩三平米的樣子。
頭頂一盞白熾燈泡,開關還是老式帶繩的。
林渡扯了一下開關繩。
小屋比之前亮了一些。
儲藏室里堆著幾個紙箱,一摞舊幕布,幾根話筒支架。
都是以前舞台淘汰的東西。
角落裡放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設備清單和幾個備用的轉接頭。
林渡走過去拿清單。
手伸到一半,停了。
摺疊桌底下。
一套鍋具。
鑄鐵鍋,三件套,大中小,疊在一起放著。
鍋身發黑,但那種黑不是生鏽的黑。
是常年高溫使用後留下的痕跡。
但是鐵鍋沒生鏽。
應該是有人定期在上面抹油保養。
這套鍋不是隨便扔在這兒的。
有人在用心保管。
林渡蹲下來。
他的手伸向最上面那口鍋。
鍋柄朝外,末端刻了一個字。
不深,但筆畫利落。
一看就是用菜刀隨手刻的。
但是也說明,刻字的人刀工很好。
炳!
林渡盯著那個字。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把手收回來了。
站起身,拿了設備清單。
然後他自己關在了儲物室。
燈沒關。
他站在小屋裡面沒有任何動作。
通道里,白露靠在化妝間門框上刷手機。
她聽到儲藏室的門響了一聲。
抬頭看。
門關上了。
從裡面關的。
白露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五點一十七分。
雖然不知道林渡把自己關在裡面幹嘛。
但是白露也沒過去詢問。
就站在那裡。
刷手機。
偶爾抬頭看一眼儲藏室的方向。
將近一分鐘後,門開了。
林渡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設備清單,表情跟進去之前一樣。
白露掃了他一眼。
沒什麼異常。
但他走路的時候,左手一直攥著清單的邊角。
攥得有點緊。
而且他沒說話。
平時出來多少會冒一句嘴。
「找到了」「走了」「搞定了」之類的。
這次一個字沒有。
他直接走回化妝間,把清單放在桌上,繼續調設備。
白露在通道里站了幾秒。
她沒有走進儲藏室。
門還是半掩著。
她低頭。
手機屏幕亮著。
備忘錄。
第四條。
「海城舊戲台後台儲藏室。林渡獨自進入,待了約一分鐘。出來後沒說話,比平時沉默了。」
打完。
鎖屏。
收進風衣口袋。
她不知道儲藏室里有什麼。
但她記了。
彈幕這會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後台通道沒有架設直播機位,攝像只在化妝間有一台固定鏡頭。
但細心的觀眾還是注意到了一些東西。
「林渡出去拿個清單,怎麼花了這麼久?」
「也許清單不好找?」
「儲藏室就那麼大點地方,還能找不到?」
「你們想多了吧,人家上個廁所也要一分鐘呢。」
「不對,他回來之後表情不太一樣。你們仔細看。」
「哪裡不一樣?我看著跟平時一樣啊。」
「分析帝上線了是吧?」
「誰知道呢,這人,看個直播一百八十個心眼子,也不怕腦子燒冒煙了。」
化妝間裡。
林渡坐在電腦前面,手指搭在編輯鍵盤上。
屏幕上是編曲軟體的界面,波形軌道還停留在他下午做到一半的位置。
陳立行在旁邊探頭探腦。
「林渡老師,編曲進度怎麼樣了?」
林渡沒回頭。
「還差一半。」
「來得及嗎?」
「不來得及,你來?」
陳立行閉嘴了。
白露走進化妝間,在林渡旁邊坐下。
隔了半把椅子的距離。
她沒問儲藏室的事。
也沒問編曲的事。
就坐著。
偶爾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一口。
林渡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動了。
速度比下午快了一截。
下午的時候,他每落一個音符會停頓半秒,聽一下回放。
現在不停了。
手指落下去就走,不回頭,不修改。
白露側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節繃得挺緊。
她沒說話,把礦泉水擰好,放在林渡右手邊夠得到的位置。
二十分鐘後。
林渡摘下耳返。
「出去一下。」
陳立行還沒反應過來,林渡已經站起來了。
他從化妝間走出去,穿過通道,掀開布簾。
戲台。
空蕩蕩的。
六排摺疊椅一把沒動,台上的燈光打著,舞台中央只有一個話筒支架。
林渡走上舞台。
木地板在腳底下咯吱了一聲。
老木頭踩上去的聲音跟新木頭完全不一樣,發出一種悶悶的響聲。
他走到舞台正中間。
掏出手機。
儲存卡里的旋律片段從手機外放出來。
聲音不大,手機喇叭的音質也一般。
但在空曠的舊戲台里。
那段旋律順著木結構的牆壁和屋頂擴散開來,產生了一種天然的混響。
聽起來還有一些空靈。
林渡站在那兒。
面對六排空椅子。
手機擱在話筒支架上。
旋律在戲台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閉上眼。
腦子裡的東西開始動了。
主歌的鋼琴織體,副歌的弦樂鋪底,橋段的鼓點密度,尾段的人聲留白。
一層一層,一軌一軌。
全在腦子裡擺開了。
舊戲台的木質結構給了他一個靈感。
最後三十秒不要任何電子音色,只留原聲吉他和人聲。
讓木頭自己共振。
讓戲台自己唱。
這個場地本身就是最好的混響器。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隱藏支線檢測:觸發概率96%→97%。】
又漲了。
林渡睜開眼。
六排空椅子安安靜靜的。
三個小時後,這些椅子上會坐滿人。
攝像機會架起來。
彈幕會刷起來。
熱搜會衝起來。
而他,得站在這個位置,把整件事撐住。
林渡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
轉身往後台走。
經過布簾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儲藏室那口鍋上的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炳。
老頭,你年輕時候也在這地方幹過活啊。
林渡掀開布簾,走回後台。
白露就站在布簾後面兩步遠的位置。
手裡拿著那瓶礦泉水。
「給你的,剛才忘拿了。」
林渡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
常溫的。
他嘴裡冒出一句。
「今晚首唱,你準備一下。」
白露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定了?」
林渡把瓶蓋擰回去。
「不是我定的,是你嗓子合適。」
說完他頭也不回,走進了化妝間。
白露站在通道里。
手裡礦泉水被他拿走了,手空了。
她把空著的手插進口袋。
摸到手機。
備忘錄里已經有四條記錄了。
關於阿炳的,關於林渡的。
想到這,突然
很有意思,就像在探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