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傍黑。
舊戲台後台。
白露站在化妝間裡,手裡攥著歌詞手稿,嘴唇在動,沒出聲。
林渡坐在她對面,椅子往後仰著,兩條腿伸直了搭在桌腿上。
耳返掛在脖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再來一遍副歌。」
白露清了清嗓子,輕聲哼了一遍副歌旋律。
林渡的筆停了。
「第二句,氣息從腹腔走,別用嗓子推。」
白露點頭,又來了一遍。
「橋段那個轉音,別圓滑。故意斷一下。給一點呼吸感。」
白露皺了下眉頭。「斷多少?」
「半拍。就跟說話一樣,說到一半停了,想了想,再接上。」
白露試了一次。
林渡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筆又開始轉了。
白露已經看明白了,筆轉起來就是過了。
「最後一個尾音,別收太死。讓它散。」
「散到什麼程度?」
林渡想了想。「你唱完最後一個字,嘴別閉。讓氣自己跑完。」
白露又試了一遍尾音。
這次林渡的椅子往前落了一下。四條腿著地。
「行了。」
三十分鐘。
整個排練過程就這麼點內容。
沒有長篇大論的聲樂理論,沒有從頭到尾的完整排練。
就幾個點,幾句話,精準到每一個字都不多餘。
白露把歌詞手稿折好,塞進口袋。
「情緒呢?整首歌的情緒偏重還是偏輕?」
林渡站起來,把筆往桌上一扔。
「輕的。像說話,不像唱歌。」
白露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沙益的腦袋從門框後面探進來。
「好了沒?外面觀眾都坐滿了,大爺大媽們等不及了,有個大爺已經開始磕瓜子了。」
林渡往外走。經過白露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別緊張。」
白露抬頭看他。
「我不緊張。」
林渡哼了一聲。「你左手食指一直在搓大拇指。」
白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搓。
她把手往口袋裡一揣,抬下巴。「那是手冷。」
林渡沒接話,走了。
彈幕這會兒已經開始預熱了。
直播畫面切到了戲台正面——燈光暖黃,木質舞台打磨得發亮,兩百多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前三排是附近社區的大爺大媽,後面幾排混著一些年輕人,手機舉得老高。
在線人數五百二十萬。還在漲。
「來了來了,主題曲首演!」
「誰唱?林渡還是白露?」
「賭五毛,林渡。」
「賭一塊,白露。林渡那個性格,能躲就躲。」
「但是編曲是他做的啊,自己做的歌自己不唱?」
「你是不是不了解林渡?這人能讓別人幹的事,絕不自己動手。」
晚上九點整。
戲台上的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只剩舞台中央一束光。
沙益從側台走出來,西裝換了一件深色的,頭髮也重新打理過。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各位海城的朋友們!」
台下掌聲響起來。前排大爺的瓜子殼還沒來得及收。
沙益雙手一攤。
「今晚,在這座一百二十年歷史的老戲台上,我們要做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環顧四周。
「一首從來沒有人聽過的歌,今晚,在這裡,第一次唱給大家聽。」
台下安靜了。
彈幕也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新歌首唱!!!」
「就是下午那首編曲?龍國風那個?」
「我等了一下午就等這個!」
沙益往側台方向伸了下手。
「首唱——白露。」
白露從側台走出來。
換了衣服。
一件淺色的改良旗袍上衣,搭著一條深色闊腿褲。
頭髮放下來了,沒扎馬尾,散在肩膀上。
台下有人吹口哨。
彈幕瞬間刷了一排。
「白露好漂亮!!!」
「這個造型絕了,龍國風配旗袍元素,誰想的?」
「所以不是林渡唱?」
「我就說嘛,那個懶鬼怎麼可能自己上。」
「但是等等,林渡在哪?」
畫面切了一下。
戲台側面,布簾後面半步的位置。
林渡站在那兒。
帽檐壓著,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靠在木柱子上。
他面前擺著一台小型調音台,耳返戴著一隻。
現場指導的位置。
彈幕又開始了。
「他在側台!」
「現場指導,編曲+指導,這人把活全乾了,就是不上台。」
「林渡:台是白露的,活是我的,功勞是大家的,我先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露走到舞台中央。話筒支架已經調好了高度。
她站定。
台下兩百多人看著她。直播間六百萬人看著她。
她沒看台下。
往側台方向掃了一眼。
布簾後面,林渡的帽檐動了一下。
點了一下。
白露收回視線。手搭上話筒。
音樂響了。
古箏。
第一個音從音響里出來的瞬間,整個舊戲台的木質結構開始共振。
那個聲音不是從喇叭里出來的,是從牆壁里、從屋頂上、從腳底下的地板里滲出來的。
老木頭在唱。
台下前排那個磕瓜子的大爺,手停在半空,瓜子殼掉在膝蓋上,沒管。
笛子進來了。
鋪在古箏底下,氣息綿長,把整個空間填滿了。
白露閉了一下眼。
然後開口。
第一個音出來。
清亮。
乾淨。
跟林渡在街頭唱的那首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林渡的聲音是往下沉的,悶的,帶煙嗓的。
白露的聲音往上走,透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配上龍國風的編曲,那個效果——
台下一個大媽直接站起來了,又被旁邊的人拉著坐下去。
彈幕數字開始跳。
在線人數六百萬。七百萬。八百萬。
白露開口三十秒。
一千萬。
「我的天。」
「這嗓子配這個編曲,絕了。」
「白露唱功什麼時候這麼穩了???」
「你們注意聽副歌第二句,那個氣息控制,不是她以前的水平。」
「有人教過。」
「誰教的還用問嗎?」
側台。
林渡靠在木柱子上,右手搭在調音台邊緣,手指偶爾動一下。
他在聽。
副歌第二句,白露的氣息從腹腔走上來,沒用嗓子硬推。乾乾淨淨,穩穩噹噹。
橋段的轉音,她故意斷了一下。半拍。不多不少。
林渡的手指在調音台邊緣敲了一下。
嘴角動了。
幅度很小。不是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後又落回去了。
沙益站在林渡後面兩步遠的位置。
他看見了。
沙益沒吭聲。但他自己的嘴角也歪了一下。
他在心裡給這個表情翻譯了一下——
這小子,滿意了。
彈幕還在刷。
「一千一百萬了!!!」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有人知道嗎?」
「沒名字,新歌,今晚首唱,之前從來沒出現過。」
「編曲是林渡做的,詞曲呢?也是他的?」
「廢話,兩小時前他從零做出來的編曲,詞曲不是他的是誰的?」
「渡口實錘了吧?這次總該實錘了吧???」
「你每次都這麼說,然後每次都被他糊弄過去。」
「這次不一樣!這首歌的風格跟渡口之前的甜歌完全不同!」
「所以呢?」
「所以渡口不只是甜歌歌手,他什麼風格都能做!」
「……這不是更實錘了嗎?」